“老太太当然最疼你,让我来陪你。”路遥宁带着球帽和白手套,向前一伸手,“我也打几杆。”
江落城递给她:“你去吧,我看着你。”
路遥宁的高尔夫是江落城教出来的,还有骑马和桥牌、德州扑克,甚至放枪——她被带着去了西伯利亚陪他打猎,在那里第一次摸到枪。
她枪法很准,连心直口快的俄罗斯猎场主也夸她高明,路遥宁学东西很快,而且马上就能得心应手,好像天生就该会这些似的。
就好像她无论穿上多贵的高级定制,总也衬得起一样,就好像她也和江落城一样,是生来如此的,被锦玉包围着出生和长大,含着金汤匙,用着银扣子似的。
但并非如此,她永远都知道并非如此,就算她赚到了很多钱,拿到了一张入场券,但还是和他们不一样,最开始在很多场合,路遥宁虽然看起来波澜不惊,实际上仍旧难免局促,就像她和江落城初见时那次一般。
她什么都会,她有商业头脑懂投资会赚钱,她也能谈过很多场恋爱毫不惧怕和任何男人调情,但她仍然只能静静坐在沙龙角落挺直背脊。
她的资产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她的美貌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消耗品,祁若初带她进场,却把她扔在角落。
无人引荐则无人搭话,资本就是这样,永远是傲慢的。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后来她搭上了江落城,不仅做女伴,而且正式认下是女朋友,站在她身边向众人介绍,甚至俯身为她开门,江家的继承人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自然得人高看,但那也只是第一步。
不过只是个很受重视的花瓶而已。
但渐渐路遥宁带着宁星资本开始崭露头角,真正意义上抢了别人的地盘,真刀真枪商场上见了血、割了肉,终于被视为对手,视为威胁,再没有人把她当做江落城的附属,她成为可以坐在桌上和人平起平坐谈判的那个人。
因为宁星和屵达的深度合作关系,于是便有人说江少爷原来是找了个商业伙伴,只是碰巧长得美艳,而那时候,他们又宣布了订婚的消息。
便又叫人捉摸不透了,现在人人都认路遥宁有手段,但是不知道她的手段在哪里,在枕边,还是在生意场。
她到底是凭借着别人上位,还是只是太善于抓住机会。
江落城原本笃定自己是知道的,但结婚后慢慢地剥掉那层皮,显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来,才发现也许是不知道的,这些天以来,更是越发的觉得神秘和模糊。
有些事他知道别人谈不下,路遥宁能谈下,但她从来不告诉他是如何谈的。
比如祁若初为什么肯出四成,比如周局为什么愿意把洛大的地只放给她一个人。
人很难忍受这种未知的折磨,所以他拿着照片问她有没有,即便知道路遥宁绝对不会回答。
实际上路遥宁即便回答也没有用,如果她说有,他不肯信,但是若她说没有,他也是不信的。
就像路遥宁也喜欢拿梁琳来问他,真真假假,有的时候借着发疯,看起来不信,有时候又像是真的笃定,人都习惯于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对于看不到的东西,总归是放不下。
尤其是他们这种人,他和路遥宁这种人。
江落城看着草场上那人以标准的姿势挥杆,小臂上的肌肉紧绷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路遥宁专注的盯着球的轨迹,而江落城只是看着她。
凉茶中的冰块已经融成小小一块,杯壁上凝出一层水珠,江落城随手放在一边,便有人在一旁添冰擦净,江落城道:“再备一杯。”
“夫人刚起杆,这时候备是不是太早,冰会化的。”
“她打不了多久,这么晒的太阳。”江落城眯着眼看了看天,日光正盛,“娇气的很。”
“老夫人把太太的事情讲给夫人了。”
“哦。”江落城说,“知道了。”
说话间路遥宁果然往这边走,摘了手套递给人,粉白的脸上一层细汗,淡淡拧着眉毛抱怨道:“好热。”
江落城果然道:“娇气。”
又果然遭人瞪了一眼,路遥宁没好气地摔下毛巾,硬邦邦的说:“奶奶有话叫我转给你。”
这话一出,其余人都撤了出去,江落城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什么?”
“你妈妈病了,想叫你去看一看。”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路遥宁道,“你该去看看她。”
“为什么。”
路遥宁耐心耗尽:“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路遥宁奇怪道,“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和我有什么关系,奶奶让我说,我就说了。”
“奶奶不是想让你这样说。”
“那想让我怎么说?哄着你吗?”
讲到这里不吵架是不可能了,江落城牙关咬紧,克制着怒意,尽量不看路遥宁讥讽的脸,转而去看远山,但很快视线又落回来,脸色显然差了很多:“你说得很对,和你无关。”
“那晚上你自己和奶奶讲,我说过了。”路遥宁冷笑一声,“可怜她误会的太深,以为你多少会听我的。”
江落城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毛巾摔在桌上,厉声道:“你少在这里冷嘲热讽,你又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路遥宁不甘示弱,也来了火气,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乱七八糟的扯出许多事情来,恰好桌上两杯凉茶,一杯不漏全泼在江落城身上,江落城冷着脸擦掉身上的水。
第20章 女人能否拒绝成为母亲
晚饭的时候路遥宁镇定自若的坐上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顾自的吃东西,笑盈盈地夸好吃,江落城冷冷横她两眼,路遥宁只当没看到。
别人生气我不气,先发疯的那个是输家,她反而更想笑了,越发觉得这一场是自己赢了。
老太太当然看得出,再加上下午闹得那一场早就让人报了过来知道,因此旁敲侧击的说了一些话,有心让他们和好。
路遥宁换了神情,脸上做一副难过模样,慢吞吞的只看自己碗里干秃秃的白饭,像是委屈的不得了,奶奶立刻说:“阿城,马上道歉。”
江落城一声不吭,筷子一扔就走。
路遥宁心里得意,嘴角却抿得更紧,老太太夹了一大筷子菜给她,很是爱怜:“宁宁,难为你了。”
路遥宁把人气走,只想好好吃饭,并不想听,因此做善解人意状道:“我不怪他的。”
谁知老太太看着她,只道一句:“阿城其实同你一样。”
路遥宁倒是微微一愣。
“你们两个孩子都是命苦,那么小就没了父母在身边。”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又添一碗甜汤,放在路遥宁面前,“阿城比你还好一些,起码还有我这个老太婆管着,你这孩子可怜见的,那么早就都没了。”
路遥宁不爱听人提她的身世,勉强笑了笑说:“就是小才好,早忘了。”
“你们两个孩子,都是一样倔。”老太太自顾自地说,“心里在乎谁,就偏不叫人看出来,怕人家不要他,所以便说是我先不要人的。我儿身体一直不好,青琳是被家里嫁进来冲喜的,她心里有别人,生了阿城就求着我要走,我自然不会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