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今川说:“我不想打扰到她。”
“你……”陆未修停顿,“都说你病了,看起来很正常。”
“只是最近睡不好,精神状态有点差。”
“失眠?”
“常做梦。”
“梦谁?”陆未修说,“我知道了,还能是谁。”
这两年周今川有在调养身体,不尽人意的是病根落太多,后遗症无法修复,医生没给他下决断,委婉告诫他休养生息,不宜过度疲劳。
周今川能猜到自己身体状况熬不了太久,运气好能到中年,运气不好,也许死在明天。
身体抱恙,心境也奇差,夜里梦魇不断,醒来一片冷汗。
都这个地步了,他又在怕什么呢。
印象最深的是胸口被人刺了一把血淋淋的刀锋,血迹如此鲜明,痛楚如此真实,前几次他不知为何,直到一次看见握着刀柄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出现在他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诡异得要死,他怎么会梦到这个,那天的她并没有拿刀捅向他,她甚至希望他把刀放下。
他的痛觉却一次比一次深透。
后来周今川顿悟,梦里杀死他的不是刀,是那天晚上她的眼神。
连恨意都吝啬。
一遍一遍地凌迟着他。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距离最近的一次。
最后的对视。
至此他从她生命篇章翻过。
而她是他曲折无数座高山也触碰不到的宿命。
…
要怎样做,才能改变他们的死局。
周今川坐上离开港岛的飞机,视线掠过舷窗云层,思绪游走着,一扭头看见另一边座位上的南嘉。
穿着和周音一样高奢定制的少女套裙,漂亮的眉眼上盖着一副墨镜,正仰头靠枕休憩,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慢悠悠看来,摘下墨镜,“哥?”
“嗯。”周今川应了声。
“不是说把我转去港高的吗?怎么突然改主意,非要把我送去英国念书。”她不满嘟囔,十六岁的面容青春纯净。
“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到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没关系,我陪你。”周今川坚定重复,“我一直陪你。”
南嘉眼眸微眨,很小声“哦”了声,“你也有自己的事,总不能陪我一辈子。”
“我可以的。”周今川笑,“我们一直留在英国,再也不回港岛,好不好。”
他看见她点头。
他笑,忍不住伸手去感知她的存在。
抓到的,却是一块毛绒毯子。
周今川睁开眼睛。
空姐推着专供餐点车走来,将掉在地上的毯子恭恭敬敬叠好递送过去,“先生,这是您刚才睡着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柔软的毯子,攥在手里,格外冰冷。
周今川的手心覆着一层薄汗。
是梦啊。
是一场时间停止在高中前的假想梦。
他柔声向空姐道谢后,看着伸缩台面上的一封信。
精神是不大好,忘记自己怎么坐上的飞机,只记得拿到这封信后,他的意识就不清醒了,陷入一处空想梦境。
周今川撕开封条,取出明信片。
每一封信都用了三种语言撰写。
其实内容很短。
这个月的更是寥寥几笔。
【你不要我了吗。】
她写给他的信,没有一个字是不绝望的。
说要陪她跳到国际舞台的人,真的要抛弃她了吗,把她丢在她最害怕的陌生的地方,永远断绝音讯和来往吗。
那双给她弹琴的手,是不是在牵着别人。
她……是不是再次被抛弃了呢。
他该怎么告诉她,并没有。
怎么舍得。
她明明是他第二颗心脏。
迟到的每一封信都寄存着跨越时空的思念,剥开他的胸膛,抽离他的骨血。
毛毯再次悄然落地。
空姐很纳闷成年男子为何拿不住一条轻薄的毛毯,耐心再次替他捡起递上。
“谢谢。”
周今川仍礼貌,微笑道谢。
收回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周今川朦胧视线转过去,一旁也有位置,但空无一人,他只能靠着脑海里留存的印象,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闭上眼睛,痛得难以呼吸。
放置台面上的旧明信片,被忽然掉落的泪水濡湿,水迹弥漫。
第118章
周音得知周今川在西伯利亚投资能源产业,断定他这辈子不会再回港岛了。
他可能会永远居住在大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也可能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周音当然不可能无所作为,她拿她能想到的任何威胁的办法去胁迫他,公司?父母?她这个不被重视的妹妹?还是,南嘉的信,通通奉上都没有换回她想要的结果。
她只能作罢,算了。周今川这辈子,处心积虑,做的都是成全别人的事,没有人成全他,她来给哥哥一个成全好了,外人只唏嘘他年纪轻轻就在商界展现出的运筹帷幄,没人记得,最初的最初,他是一个天才钢琴家。
西伯利亚十月初出现第一场降雪。
邮差局供暖系统有错,稀稀落落来寄信的人冒寒进来,骂骂咧咧出去,当然不止是因为冰寒,还因为磨叽的工作效率。
周今川来取包裹时,前台的老头列夫喊住他,“年轻人,帮我看一下这里,我要去找该死的暖气管出错的地方。”
周今川不是第一次被这样使唤,列夫不止是邮差局的工作人员,也算他的房东和室友,年过五十,很典型的西伯利亚糙汉老头,不好相处,冰寒的地方不适合独居,要么一大家子相聚要么熟络的邻舍合住,周今川不得不适应。
偏僻小镇上的青壮年都被招走了,他是为数不多的新鲜面孔,且是个中国人,临时顶替列夫站在前台后面,来办事的女性居民向他投去异样目光。
他来这里大半年,身份神秘,除了偶尔出差去外地,大部分时间留下来和普通村民一样生活,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俄语,常因为发音而遭笑,他脾气好,也不恼,还会给笑他的小孩发巧克力。
性格太和顺了,简直是稀有动物,当地年轻姑娘们不是没蹦出搭讪的念头,但总被他不熟练的语言囫囵吞枣带过,再问,就甩中文。
列夫老头走之前操着脏话,没能修好暖气管回来又骂了一句,看周今川一如既往对任何人回以温和的笑,斜眼睨着那位老妇人离开,并快手快脚关上门以防止再来人打扰他清闲的下班时光。
“该死的,我今天都没有喝茶。”列夫骂道,“这破房子冷得像我妈的墓地。”
“是吗。”周今川回以俄语,不抬头,指腹一点点摩挲跨越千里的包裹。
“回家打算陪我喝一杯吗。”
“你知道的,我对酒精过敏。”
“你是打算,今天的炖肉晚餐是用果茶搭配吗。”
“很抱歉。”周今川微笑,“不如让保罗陪你。”
保罗是他们家里的狗。
“年轻人,拜托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没礼貌。”列夫恼得白胡子下撇,“我要入土了,你如果不想我把你一起带下去的话就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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