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斯仍不解,“我有什么气质?”
“颓丧的、灰败的、落寞的,笑不达眼底,心不在当下,与背景产生一种突兀的...”
丹妮斯打断她:“你方才只看了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青年娇傲地道:“这是大艺术家的直觉!”
丹妮斯低头沉思。
青年怕她不愿意做模特,还在劝她:“我要画一幅死神在盛开鲜花之间的画,黑色嵌在艳色里,很有视觉冲击力,既突兀又统一,就像死亡与生命,相互对立又和谐一体...哎!对!就是这个姿势!大姐,你先别动!我这幅画要是能获奖,奖金全给你!”
丹妮斯微微一笑,“不用,你画吧。”
半路拉来的模特,肯定不能劳烦人家太久,青年只先拟个草稿出来,基本的形态定下,等回去再精修。纵使如此,也从清晨一直画到日上三竿,青年才收了笔,对着丹妮斯又是道谢又是致歉,还要请她吃早餐。
丹妮斯拒绝,说还有朋友在等她。
青年又想留联系方式,可丹妮斯「没带手机」。青年请她稍等一会儿,跑回箱子前,掏出纸笔,将自己的号码写下,转回身要递给那人,却只见满园锦绣,已无那人身影。
——
威威醒来,发现另一半床空着,惊疑不定,仍疑心昨日相逢是场梦境,忙出门去寻,正巧迎面碰上丹妮斯。
她放松下来,嗔怪道:“你去哪了?”
“晨跑。”丹妮斯晓得明朗,“我想好要去做的事了!”
威威以为她是在说旅行,“你最喜欢哪个计划?”
丹妮斯摇头,“我要去圣者之森。”
威威皱眉,问:“你...还要去神憩庭园吗?你才回来这么一小会儿。”
“我不去,我再也不会离开。”
威威心中稍定,想起头上晶石环也该补充魔力了,“好啊,我带你飞去。”
找了块空地,威威变回原身,小山一样高,丹妮斯不能用飞行魔法,威威就放下膜翼,让丹妮斯爬上来。
期间走走停停,路过的地方都像阿芙伦斯一样好,丹妮斯观察着众生悠闲的生活,只觉得被幸福包裹。威威也跟着她幸福。
直到降落在圣者之森外围,丹妮斯从龙背上下来,突然说:“威威,你长大了。”
“哦?”威威不明所以,“是啊,怎么?”
“这世界上,再没有我放心不下的。”
“哦。”威威察觉到不对,“你...”
“威威,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丹妮斯仰头,对着威威垂下来的头微笑,“你若想我,随时来看我。”
“你要去哪?”威威慌了,“你要去做什么?”
丹妮斯不回答,顾自地说:“这不是死亡,不是死亡,你不要怕,这是新生命的起始。我还在这里,长久地活着。”说罢,她毫无留恋地转身,心无旁骛地走着,在圣者之森外散逸的魔力中,下意识运用起快速移动的精灵魔法。
威威跟在她身后,不住地呼唤丹妮斯的名字,“丹妮斯,丹妮斯...”她苦思冥想,“娥妮斯特有很多后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带你去看阿姬尔医学博物馆吧,可有意思了,你绝想不到她都干了些什么。”
“我在这个时代交了些新朋友,可以介绍给你啊。”
“丹妮斯...丹妮斯...”
丹妮斯沉默着。
威威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丹妮斯,你可以留下来吗?”【“我的朋友。”】
“你可以为了我而留下来吗?”【“我思念你。”】
丹妮斯不说话,因她既不想伤害威威,又答应了威威不再骗她。
“丹妮斯...”【“为何漫长的生命是如此的...”】
孤独。
到后来,威威也不说话了,默默地跟在后面。
她很快便到达目的地,那片依然被旧神残存的爱意所包裹的森林。唯有这里的安宁从未受灾虐侵扰,但人类已经可以深入此地,没有生物阻拦她们了。
丹妮斯无视在圣者之森探险的人好奇的目光,顾自寻找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片既杂乱又和谐的树木群,杨、榛、榆、月桂、梧桐……各式各样奇异地扎根在彼此附近,颜色翠绿欲滴,树根交错,枝叶像长长的手指与身旁的姊妹交握在一起。青木幽幽,绿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泼洒到肥沃的土地上,灰尘在光芒中起舞。
就是这里了,丹妮斯想。
“丹妮斯,我爱你。”威威说。
丹妮斯还是没有说话。她很快便寻到了一处合适的空地,像是谁特意为她留的。她就站在这里,脱光衣服,张开双腿双臂,呈大字型,闭目抬首,让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耳边树叶婆娑,沙沙作响,这种舒服的感觉令她嘴角忍不住浮现笑意。根系从她与大地相连的脚下生出,枝杈从她放松的指尖舒展,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威威凑近,尖利的龙爪划过她肩背,留下宛若岁月经过的痕迹,她知道这是威威在同她告别。
苍绿的树冠将一小片天空填补,亭亭如盖的枝叶投下阴凉,以后,说不定会有很多人依偎着她的身体,在她的荫庇下乘凉,谁知道呢。
此时,那树影笼罩在威威头上,她依依不舍地用脸蹭了蹭丹妮斯,围着她绕了几圈。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回去做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可着急的,这是个很大的世界,而她是头长寿的龙。她不会孤单,只要威威愿意,她可以有一批又一批的朋友,一批又一批……她可以迎来她们,又注定送走她们,像握不住注定奔逝的流水。
她不会孤单,只是终有一天会疲累,当未来某个逝去的友人不再引起她心脏的皱缩,她便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龙的归处,再待到那些年长她许多的巨龙一个个逝去,她或许会再回来。到那时,丹妮斯还在这里,像灯塔,像信标,像一封无字的信,像一本空白的书,沉默着,矗立着,张开怀抱,为最后的老龙提供一方阴凉。
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现在的威威只是有点困——龙总是发困,于是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着丹妮斯趴下,头枕在她破土而出的、粗壮的根上,满意地舒了口气,准备小憩一会儿。
“午安,丹妮斯。”威威说。
丹妮斯没有回应她。
丹妮斯变成了一棵树。
——全文完——
第206章 关于丹妮斯和衔尾蛇
先说一下丹妮斯。
很久之前的某篇作话里说过,角色的名字都是精挑细选、带有寓意,比如娥妮斯特Ernest是热心真诚的人,克里斯蒂娜Cristina是救世主(本文中指母神)的追随者,开思米特Kismet是命运。还有偏讥讽性的命名,如妮蔻Nicole(胜利者),是指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以为胜利了,结果为女儿争取来的只是一场诅咒,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我为角色们命名时,她们的结局就已经被构思好,她们的故事线是我在知道结局的基础上,反着往前推的。
丹妮斯Denise这一名字的起源是Dionysius,既酒神,也被认为是混乱之神。Dionysius掌管着植物、果实和葡萄酒。尽管她也代表着自由和丰产,但她会在酒后陷入狂乱,残忍地进食血肉,走向同秩序相反的方向。(神在我这里默认为女性,现在流行的神话都是被弔子篡改过的,牠们没有创造力,只会抄袭并乱改一通。酒是女人的发明,酒神信仰早在母系期间就已经存在,酒神的追随者是一群女人,喝多了就结伴上街杀男取乐,酒神怎么会是个弔子?)
所以,无论丹妮斯一开始如何努力地以维持秩序的方式帮世界解决问题,都不会有好结果,她注定要走向混乱、疯狂与残忍,最终成为大灾祸本身。实际上,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仁慈守序不过是她对人类社会恋恋不舍而不得不套上的伪装。
——
然后说衔尾蛇。
头既是尾、开始既是终结、一对反义词是一体的...这样的设定贯穿整部小说,包括小说之外的作者我,也在履行这一设定,被最先构思出的是这部小说的结局,其余的一切都是在确定的「结局」之后才开始。
而在小说之内,生与死、爱与恨、创造与毁灭都是一体。
创世母神的慈悲包容(生)会导致文明毁灭(死),混乱死神的残忍屠戮(死)反而让文明重获新生(生)。
丹妮斯无私的爱等同于锥心刺骨的恨,她平等地在乎每一个人等同于谁都不在乎,她所尊重的「每个女人的选择自由」等同于将人虜役的锁链与囚笼。而当她抛弃无私,拥抱自私,她出于维护自身利益所做的一切反而拯救了世界,让囿于轮回的时间得以解脱,文明继续向前发展。
「薇薇」是丹妮斯故事线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在主角自身的维度上看,先有她作为薇薇的出生与死亡,才有在「新世界」作为丹妮斯的重生,而在时间的维度上看,丹妮斯的人生在过去,薇薇的人生在未来。时间在主角身上是混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