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被送来医院前,已经有过伤口包扎、双管补液、扩容止血等急救措施。
但男子的生命体征依旧不稳,张着嘴却喘不过来气,呼吸十分困难的样子,血压也在持续下降。
不确定有没有伤及心脏,急诊室值班医生只好请来心外科主任沈冽一起会诊。
沈冽接过胸部CT等检查结果,发现左侧胸腔大量积液,心包压塞。
他弯腰探查伤情,听对方用最后的力气喃喃道:“没钱……没钱……别救……”
发现男子在逐渐失去意识,有可能是胸腔内出血致失血性休克,沈冽下指令道:“马上做术前准备,立刻开胸探查!”
已经一刻不能耽误。
手术室快速准备完毕,无影灯打亮,病人被全身麻醉。
沈冽做了一天的手术,此刻又一次站在手术台侧,接过手术刀,指压刀柄,切割、止血、修补、缝合……
每一步依旧沉稳细致。
病人的左心室裂口有1.5cm,血液随心跳喷涌,在沈冽的处理下,渐渐止住。
在那一次次血液喷涌中,姜禾站在沈冽斜后方,仅仅看了一秒对方认真投入的模样,又深深爱上这个男人。
她想,现在这个手术室里,没有人不爱他。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抢救,男子捡回一命,血压和心跳恢复正常并持续稳定。
沈冽从手术台上撤下来,有些疲惫地扭了两下颈椎。
姜禾见他准备离开了,立刻上前帮忙脱无菌手术服。
“沈主任,今天辛苦了。”她小声道。
沈冽回头,淡淡地看她一眼,提高音量道:“大家都辛苦了,待会儿我请大家喝咖啡。”
沈姜:“……”
“谢谢主任!”
“沈主任辛苦!”
“主任去休息吧!”
大家回应道。
离开手术室,沈冽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流水带走他的一声轻轻叹息。
原本还想问家里太太有没有好好吃晚饭,现在已经完全过了饭点,再问就只能问宵夜了。
手术彻底结束后,护士送来男子病历资料。
沈冽看了看,说:“麻烦把他的缴费条都送到我这里,他的所有费用,先由我来付。”
“好的,沈主任。”护士略感惊讶,点点头离开。
沈冽看着资料沉吟一会儿,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地敲了敲,随后拿起手机,拨通“陆染”的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久到以为对方今晚不会接时,传来带着气喘的一声:“喂,沈冽哥哥?”
沈冽:“睡了?”
陆染:“还没。”
“没睡的话,来一趟医院,你爸出事了,不过现在情况稳定,不用太担心。打辆车,慢慢过来。”
“……”
电话里沉默了十来秒,才传来女孩轻轻地,有些失神地一声:“好。”
沈冽挂了电话,又给对方转了钱过去,说是打车钱,其实有小一万,算是一点安慰。
他又拨通太太的电话,许久没有人接。
挂断后,对方倒是在微信上回复他:睡了……
看着那一排省略号,仿佛看见女孩儿已经睡迷糊的小脸,沈冽扬唇笑了笑。
他不知道,他此刻十分想念的人,正抓过大衣,电梯下楼后,在寒风里疯跑。
第26章
“小耳朵这么敏感?”……
陆染赶到医院时, 已经换上那一套属于“陆染”的衣服——
宽松大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罗圣美给她买的黑色羽绒服。
“沈冽哥哥,我爸呢?”
她一路打听沈冽办公室,此刻出现在门口, 气还没喘匀。
沈冽起身, 带女孩儿去ICU病房。
“送来的时候, 胸上插着一把匕首, 有个自称他同事的人,说是在他们工作的会所, 有人找麻烦, 对方动了刀。警察也来过, 说等人醒了会再来。”
路上,沈冽简单讲了下情况。
到病房门口, 因为不是探视时间,陆染只能垫起脚,隔着门上玻璃往里观望。
“送来的比较及时, 加上那把刀没有完全命中要害, 目前抢救过来之后,情况还算稳定。”
沈冽宽慰她道。
陆染转身, 对着沈冽, 深深弯下腰去, 鞠了一躬。
“……谢谢。”
她的眼泪, 滴落在地上,在脚尖前方晕开。
这时候,对面的男人仿佛不再是她先生, 她老公,她爱的人。
而是,真正的, 她的救世主。
沈冽轻抬女孩手臂,将人扶起来。
卫衣帽檐很大,几乎遮住女孩的眉眼,口罩又遮住下半张脸。
他却有所感应似的,从白大褂外套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陆染接过纸巾,哽咽道:“沈冽哥哥,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哥……”
“……”
沈冽没说话,也没表态,沉默的看着女孩儿。
“医药费请你先帮忙垫付,我来还,别让我哥担心,别告诉他,求你……”
陆染塌着肩,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揪着衣袖。
“好。”
“谢谢。”陆染道,“沈冽哥哥,你去忙吧,我自己在这儿待会儿。”
沈冽抬手,轻拍了拍她肩,离开。
陆染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不知道陆华明什么时候会醒,她静静地等着。
这是第多少次陆华明给自己带来麻烦,陆染已经数不清。
明明都已经麻木了,每次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那些泪,曾在收拾被追债人搞得一片狼藉的家里时,滴落在家里地板上。
那些泪,曾在被追债人吓得不敢回家,只能躲在学校保洁杂物间里时,滴落在杂物间的脏拖把上。
那些泪,曾在陆华明被追债人打得半死,自己抱着书包藏在卧室窗帘后时,滴落在磨坏的书包肩带上。
这次的泪,滴落在ICU病房外的地板上。
每每这个时候,那些问题都会浮上水面——
为什么妈妈不把她也带走。
为什么妈妈只喜欢哥哥不喜欢她。
为什么自己哭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这些问题长久埋在水底,吸饱水膨胀后,一露头便更显巨大,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认真读书,认真打零工挣钱还债,认真的想要活着,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现在,遇上罗圣美,顶替“顾菲菲”,到底是老天又一次安排给她的报应,还是终于看不过去她的遭遇,赏给她的福气?
陆染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眼泪,无声划过耳畔。
每一颗都带着她体内的温度,滚烫得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刃,轻轻割过眼角,留下看不见血的伤口。
这一次,陆染无比希望,自己就是真的顾菲菲。
每一颗眼泪都有人看见,每一颗眼泪都有人拿手去接着,每一颗眼泪都有人在乎它是为何而落下的顾菲菲。
她好羡慕她。
她好想,彻彻底底成为她。
-
直至凌晨,陆华明依然昏迷状态中。
陆染实在撑不住,仰头靠墙睡着了。
沈冽一晚上来看过陆染好几次,简单询问她情况后又离开,这次过来,放轻了脚步。
女孩仰着头,帽檐下,大黑框眼镜后,终于露出一点宁静安详的眉眼。
似乎真的有一点他妻子的神韵。
沈冽想起来,那晚码头陆尘的话,说他太太是他妹妹小时候等比例放大版。
他当时只是笑了下,这下倒真有点相信。
不过,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完全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个人,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虽然奇怪,倒也没那么奇怪。
沈冽轻轻拍肩,想叫醒陆染,让她去自己值班室的床上睡。
陆染睁眼,望见自己老公那张俊朗的脸,手一伸,勾住老公脖子,要抱抱。
下一刻,她耳朵被男人狠狠揪起来。
“啊疼疼疼——”
“疼就老实点儿!”
沈冽皱眉,严厉警告。
陆染摸着被揪疼的耳朵,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沈冽哥哥,睡迷糊了……”
该死的沈冽,下手那么重,疼死她了呜……
不过,这男人分寸感倒是蛮强。
她对对方刚才的表现又感到十分安心和窃喜。
陆染想笑,但耳朵实在疼得人笑不出来。
她突然产生,这样长时间下去会不会人格分裂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