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应飞，本宫说过会再回来的。”
上百人的人群站在城墙上，一眼就能看到头，可华荣在这些人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到底也没能看到想要的那个身影，成败就在眼前，偏偏这时候华誉消失不见，她怎么可能会不心急。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这本该是她功成身退的最后一战。
她不适合当皇帝，这点华荣从来都很清楚，她和华应飞一样有自己所擅长的，她能当个上阵杀敌的将士，能做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唯独不能当个要对天下百姓负责，要让人民安居乐业，免受苦楚的皇帝。
这个位置只有华誉最合适，这也是当初华荣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硬要拉她入伙的原因。
早在最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将这一切拱手让人的打算。
提到叛军，提到恶人，被史书记载的，被后人议论的，被天下人唾骂的只有她自己，张知尽也好，曲在野也好，跟在她身边除了必须要出现的周虎之外，剩下的都没人知道。
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她们都有各自的退路可走，如果一切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也有华荣留给她们的后路。
但完成所有一切的前提是这场战争能顺利进行下去，可偏偏华誉没过来，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她的计划就没办法顺利进行。
“华誉啊华誉，你迟迟不肯出现，想必是已经猜到我的打算了，可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就该知道要是这场好戏缺了可唱不下去啊。”
华荣难掩眼中的遗憾，明明只差最后一步，要是可以的话，她一定要杀进城里把这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抓回来。
“大皇姐向来都是说话算话，自朕记事起就知道皇姐从未说过一次谎，朕知道皇姐早晚会再来，朕也一直在等着皇姐。”
一件事情在明知即将要发生的时候，一直等待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煎熬，就算明知道可能会死，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或许这样死了也不错，不用每晚睡前担惊受怕，害怕明天就再也睁不开眼。
说不害怕都是假的，这段时间里整个京城都是人心惶惶，一层看不见的云雾笼罩在京城上空，遮住了太阳，也就没了希望。
身在这个位置，华应飞本就要比其他人背负的更多，他该是最不希望这天到来的人，可偏偏也是最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的人。
他太累了。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他，可他不过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满打满算当上皇帝才不到三个月，他又能怎么办。
“寒暄客套的话就免了吧，本宫还是那句话，要是不想全城的百姓跟着你一起死，乖乖把城门打开，把位置让出来，本宫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华誉不在，她的确是没办法按照原先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但这不代表她就会因此放弃，这场仗，她一定会赢，也必须要赢。
华应飞脸色很沉，他当然知道华荣这话不是单纯的在威胁，华荣连造反都干得了，还会怕屠城吗？
“陛下千万不能开城门投降啊！”
早已年迈的老太傅话说到激动时，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作为百官之首，老太傅到了早该颐养天年的岁数，若不是因为张先闻死的毫无征兆，老皇帝又突然驾崩，他只能被逼着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辅佐新帝稳固超纲。
这次是最关键的战局，生死只看这次的结果如何，于是那些尚未来得及离开京城的，或是想着躲在京城避难的朝臣官员。
知道已经退无可退，于是他们纷纷都站在了这里，要陪这座繁荣了多年的紫禁城一起，不管是生还是死。
有人劝过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位辅佐了两朝帝王的太傅，早就到了该退位的时候，将手里的权柄都还给新帝，这样才能做到保全自己。
以免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最后又落了个不干不净的骂名。
可老太傅实在固执，新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把自己的这辈子都给了这座王朝，又怎么舍得就这样走了。
如今时局动荡，大朝饱受战乱之苦，新帝刚刚登基，一切都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能走。
于是他便留下继续当他的三朝元老。
在大朝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绝对不会退缩。
“太傅，您放心，朕绝不会做这等有辱尊严的事，就算是死朕也绝不投降。”
见华应飞说的如此斩钉截铁，老太傅这才慢慢稳定了心绪，任由旁的人搀扶着往人后走。
他生死都和大朝同在，但这里早已不是他的战场。
“有魄力，既然如此，那你便去死好了。”
华荣轻笑出声，背靠十万大军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区区几百个人的威胁，看他们叫嚣着要战，简直比蝼蚁还要可笑。
攻城之战中，围城是上策，攻城是下策，华荣时间多的很，她大可让手下的军队降城围了，剩下只要慢慢的等就可以。
看这些人在恐惧中颤抖，哀嚎，挣扎，最后却只能无可奈何的服软，投降。
这样的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美妙。
可惜她没有这个耐心慢慢等了。
她等这一天等的已经足够久了，十几年的日夜盼望才盼来了这天，她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母后的遗愿她会去实现，天下女子的未来她会去抢到手，就算因此背负骂名，沾满鲜血，被千万人唾骂她都无所谓。
只要像母后曾经说过的那样做就好。
“只要你做的是对的，就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早早的认清了这个世界的不公，于你而言只有无尽的痛苦，母后不想让你痛苦，可母后更怕你永远都意识不到。”
“亲爱的孩子，一定要好好长大，记得替母后看看未来，母后一直都相信你能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难产濒死的先皇后一双手冰凉，她死死抓着尚且年幼的华荣的小手，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皇后把最后的遗言留给了她。
从那时候起，华荣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似乎是已经预见胜利，华荣心里没来由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先皇后，那是个无比温柔的女人，也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爱她的人，是先皇后的教导才让华荣走到了现在。
数日前的攻城之战草草收尾，虽然华荣打了败仗，华应飞等人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过片刻，整日派人在城墙上巡逻，加强警惕，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派人前来。
他们双方都怕失败，一个怕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一个怕血流成河，尸骸遍地，他们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所以只能誓死方休。
轰隆隆的巨响一声又一声传来，像是暴雨来临时的雷声，永远也没有停歇的时候，可现下天光正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谁都知道那声音来自何方，厚重的城门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哀嚎，城破是已经注定的结局，区别只在于何时。
“陛下，您必须离开这，回到皇宫去，那里才是您应该在的地方！”
未经历过这等大场面的华应飞被老太傅紧紧挡在身后，那佝偻颤巍的身子不知是从哪生出了力气，狠狠推了华应飞一把。
华应飞被推的踉跄半步，面上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
老太傅此意何为不用明说，华应飞心里清楚的很，只是他没办法这样做罢了。
身为帝王，他本就与万民不同，就算是死，他也该死在他的皇位上，死在皇宫里，为了他的体面，为了皇室的尊严而死。
那才该是他的归处。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不该和这些甚至连名字都留不下的禁卫军们战死在这儿。
“太傅，朕知道你所为何意，只是…朕不能答应太傅的请求，皇室的尊严，难道当真就比城中百姓的性命更重要吗？”
华应飞语气郑重，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连见都没见过，他们和老太傅说的一样，一旦死了，就会在这世间彻彻底底消失。
没人记得他们，而他们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连他们都没想过后退，为什么他要退。
“陛下…您听老臣一句劝吧，只有您活着，大朝才不会亡国，人与人生来背负的不同，而您要做的从来都是保护大朝子民能够安居乐业。”
“逞一时的英雄之气，不会让事情结果有任何改变。”
“陛下回去吧，留得青山在，大朝才能有未来，老臣虽已是一把老骨头，但也不至于到昏了头的地步，求陛下听老臣一句劝，回去吧。”
第91章 约定
回去吧，侵巢之下，谁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份使命需要背负，华应飞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身上肩负的是大朝的兴衰，他必须活下去。
只要华应飞不死，大朝就永远不会亡。
“陛下，求您回去吧。”
“微臣恳求陛下，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