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寻归把食盒放到屋里,无奈地大声嘱咐已经冲出了房间的月予忆:
“别闹太久。”
“嗯嗯我知道!”
月予忆裹着厚重的斗篷,从地上迫不及待地攥了一把雪,笑着扬向颜昨袖的方向。
颜昨袖大笑着闪开,开始回击:
“好你个月丫头,上次还没被我教训够?等我先把酒放下的,今天再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两人的笑闹声中,方寻归把八盘菜一盆汤整齐地码好,透过窗外看着两个追逐的身影,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柔和的笑意。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见到月予忆有些跑不动了,方寻归再次走出去喊了一声:
“别闹了,回来吃饭吧。”
颜昨袖揽着月予忆,和她交换了一个神秘兮兮的笑。
方寻归不明就以,回身开门。
刚转过身,后颈就被塞进了一团冰凉的雪。
他下意识绷紧了浑身肌肉,反手握住身侧匕首想回身戳刺防守。可转瞬间,他又意识到,现在不需要“斩空”出现。
果然,一转头就看见了月予忆灿烂的笑:
“是不是吓你一跳!”
她兴致勃勃地问。
方寻归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轻笑着,仔细拢紧了月予忆的斗篷。
荒院附近没有更多人家,暮色沉沉,远处的临月城中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声。
一桌子菜还剩下不少,收拾了一阵,已是傍晚时分。
“诶,寻归,你们两个怎么没准备些烟花?”
颜昨袖突然问。
方寻归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关于烟花的认知。从前方云漠还在的时候,除夕夜会给他准备新衣服和有趣的小玩意儿。
除了烟花。
斩血阁不需要除夕,因此斩月山不应该出现烟花这种东西。
后来成了杀手,烟花的爆裂声最适合隐匿身形。
欣赏烟花?那不是杀手配享受的事情。
听到颜昨袖的话,月予忆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忘记了!现在还买得到吗?”
方寻归低呼了一口气,点头:
“我很快回来。”
方寻归走远后,颜昨袖的笑意逐渐收了起来。
她转过脸,面色深沉地问月予忆:
“你想做什么?”
就在刚才,月予忆趁方寻归没注意的时候,给颜昨袖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半句写的是:
“我手中的化尸虫,就是你的化尸散。”
不许多言,颜昨袖和月予忆对这句话的含义心照不宣。
颜昨袖曾经不愿再去细想此事,她没想到,月予忆居然主动提起。
所以她支开了方寻归,等着月予忆接下来的话。
月予忆轻咳了一会儿,声音虚浮。
颜昨袖擅长用毒,医术虽然比不上月予忆,也远超世间常人。
她听着月予忆咳声中的古怪,不由分说地叩住了月予忆的手腕,探着她的脉。
颜昨袖的表情沉了下去。
“你一直用这种方法吊着自己的命?”
“嗯,我还不能死。”
“你没告诉他?”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予忆,你需要我做什么?”
颜昨袖握着月予忆过于纤瘦的腕骨,神情复杂。
这姑娘有着和方寻归一样的倔强和任性。他们两个认定的事情,没人能更改,即使彼此都不行。
颜昨袖紧紧攥着月予忆,试图捂暖那双过于冰凉的手。
月予忆笑容清浅:
“昨袖姐,明年此时,或许等不到明年除夕的时候,我有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我想让你帮忙。”
“你这么说,就是认定了我一定会帮你,而且方寻归不会同意。”
“嗯。”
月予忆将自己心底的计划告诉了颜昨袖。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颜昨袖的手也冰了下去。
颜昨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狂喜、痛苦、心疼、不忍,过于复杂难懂情感她的眼中一一浮现。
颜昨袖说不出一句话来。
月予忆又低咳了几声,脸上依旧是清浅平静的笑意:
“昨袖姐,一切都拜托你了。”
颜昨袖的声音哽咽干涩:
“你……你这样做,你想过寻归以后怎么办吗?”
月予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
“就当我自私吧,昨袖姐。就算他以后恨我也好,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我……我想他活下去。”
颜昨袖没等方寻归回来,她最后深深看了月予忆一眼,就匆匆回了斩月山。
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消化这些事。
……
此夜烟花绽放于荒院上空。
烟花照亮二人眼眸澄澈。
方寻归依旧没能静下心来欣赏烟花,他的眼神含着浓稠的爱意,凝望着月予忆美得惊人的面容。
直到月予忆仰望着烟花,轻声问方寻归: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牵着手?”
方寻归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再次红透了耳根。
他僵硬地伸出手探向月予忆,轻抚她的指尖都在颤抖。
月予忆憋着笑,故意不去主动迎合。
直至方寻归终于紧紧握住了月予忆的手,将自己炽热的体温传递至另一个人。
月予忆忍不住笑了,将自己的脸颊埋进方寻归的颈窝,闷声说:
“你怎么这么紧张啊?手心全是汗。”
“那我……”
“没关系,这样就好,别离开我。”
烟火沉寂,月色澄澈,为穷途末路的爱侣铸造一处仅属于彼此的庇护所。
方寻归将月予忆锁进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眼底布着没褪去的血丝,眼眶微红。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说:
“我爱你。”
“嗯,我也是。”
这便是他此生仅有的归宿了。
他再无所求。
第28章
冷漠纯情杀手:只要能救她
在与月予忆相识之前,方寻归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他可以为了杀一个人而蹲守半年,也可以为了赶一炷香的时间而不惜把自己的手骨弄脱臼。
时间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没意义的东西。
直到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份“意义”。
这份意义为他的生命染上鲜活,可意义本身却逐渐褪去了颜色。
月予忆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春天的时候,月予忆还只是怕冷了些、嗜睡了些。
到了夏季,她的身形越发消瘦,背上原本精致的蝴蝶骨已经突兀得骇人了。
方寻归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她,试图用体温捂暖她寒凉的身体。
他根本不敢用力,他怕蝴蝶就这样碎在自己怀里。
立夏,月予忆的饭量越来越小。方寻归学会了天南海北的各式佳肴,绞尽脑汁地给月予忆准备饭菜。
她不想让方寻归难过,一开始还能勉强多吃几口。
等到了小暑时节,她连吞咽都有些困难了。
大暑还没结束,月予忆的手已经冰凉成了冬日的寒冰。
多年前被喂的那些蛊虫和草药带来的痛苦接踵而至,大有铺天盖地将月予忆吞噬的意思。
药铺在夏天结束后,终于关了门。
一个病殃殃的医者,还怎能救别人呢。
七月初,月予忆就已经裹上了斗篷。她的脸上血色越发浅淡,嘴唇白得令人心颤。
她托颜昨袖给自己买了些胭脂,点在脸颊和唇上,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别那么像即将融化在阳光中的雪人。
在月予忆一个晚上突然惊醒,呕血不止,血色染红了她一袭白衣的时候,方寻归心中的慌乱和悲恸终于爆发。
他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月予忆奔赴黄泉。
方寻归托付颜昨袖帮自己照看着月予忆,再次登上了斩月山。
薛宁朔看着方寻归的眼神带着些感慨。
“十年前,你为了你哥而跪我,求我让你加入斩血阁。孩子,现在呢?你跪我又是为了什么?”
方寻归跪在薛宁朔面前,身形消瘦、眼神却含着令人为之震慑的悲凉。
他声音嘶哑:
“阁主,我想见幽冥殿殿主一面。”
薛宁朔故作诧异地笑: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想见幽隐,去幽冥殿就好,来找我做什么?”
方寻归第一次得知了幽冥殿殿主的代号。
他知道薛宁朔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
方寻归沉声回答:
“幽冥殿不会允许我进入,幽隐殿主也不会见我。至于幽隐殿主的另一个身份,隐王爷,我也没有求见的资格。想来想去,只能请您引荐。”
幽冥殿殿主、摄政王隐王,这两个身份他哪个都触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