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月色淋了满身,月无忆微微侧过脸,正好和同样转身看他的阿月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眉梢眼角带着相似的笑意。
如果说有区别的话,或许是月无忆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安心的感慨。
来到这世间之后,月无忆总觉得自己就像朦胧的月色,看得到,却什么都触摸不得。
他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在看到小瓷像的时候,才觉得安定些。
直到阿月来了,月无忆心中的空缺才终于被补全。
月无忆小声问阿月: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阿月回答:
“没有,和你刚诞世的时候一样。”
“不行的,我没有想做的事,是因为我生来就没有心。你……诶,你有心吗?”
“我也没有。”
“好吧,那我换个教育方式。”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啊,非要说的话,准备继续做山神?这些年帮你攒供奉,看到那些凡人来山神庙还愿的时候,我感觉很不错,挺有意思的。”
“我明白,我也是。”
“阿月,你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开窑的那一刻开始。”
“这么早?那个时候我还没开始给你攒供奉啊!”
“那位匠人为我塑像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是啊。”
“所以我在开窑之后就有记忆了。”
“哦。”
阿月听上去没什么逻辑的话,落在月无忆的耳中,却意外得全都能听懂。
他侧着脸伏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着伸出手,把阿月额前的碎发拢好:
“挺好的,我这几十年没有白忙活。你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许忘了我。”
“我哪里都不想去。”
“万一呢,万一你在这荒山呆腻了,想要去其他地方呢。”
“月无忆,你想离开吗?”
“去其他地方又要折腾一通,我懒得动弹。再说了,他们说我是山神,我就不能把他们丢下。”
“那我也不走,我陪着你一起当山神。”
“行啊,那就等你当山神当腻了再说。”
“我不会腻的,我就陪在你身边”
“说你是月倔倔,真是一点都没错。”
月无忆轻轻戳了一下阿月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说:
“最初给你攒供奉,确实是想让你出来陪着我,但你总不能一直陪着我,那多不像话。”
阿月不满地把月无忆的手指拍掉:
“怎么就不像话了?我的出现,就是为了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一辈子都用来爱着你。”
月无忆愣了半晌,诧异地笑了:
“啊?一辈子用来爱着我?”
阿月坦然点头:
“对啊。”
月无忆眼眸微颤,把脸转了过去。
他看向湖中月色的倒影,有些别扭地说:
“别,我把你养出来不是为了这个,不需要。”
一辈子用来爱他。
像什么话。
这种程度的报答,他可受不起。
月无忆刻意把视线聚焦在湖面上,想把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可耳边的声音不允许他跳过话题。
与他相似的声线,比他更加执拗的语气。
“你需要的。”
阿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撕裂了月无忆的违心话语。
月无忆轻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想装得再坚定一点,斩钉截铁地否定阿月的这句话。
可是对上那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眼睛,月无忆怔忪了良久,又只能没奈何地笑了。
对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要怎么教训?
更何况,今夜并非他们的初见。
他们的灵魂交融相伴了太久,如今只需要一个对视就能读懂彼此的想法,
这种程度的相互了解,让他们说给对方的每句话都只能发自真心。
阿月轻声说:
“月无忆,我和你生来就有一样的情感,你骗不过我的。
“你明明就很希望我爱你。”
第296章
顽劣无忆山神:一物降一物
山脚下的村落中,村民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己能办成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山神大人了。
“山神大人只有一个,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拜托祂,祂会忙不过来的,记住没有?”
妇人走出山神庙后,立即小声教育了自己的孩子。
小孩手里拿着三根木条,胳膊上挎着一个小小的柳枝花篮,似懂非懂地点头:
“记住了!以后有事情,先问爹爹娘亲,再问山神大人。”
“这就对了。”
妇人带着孩子下了山。
山神庙里,月无忆和阿月坐在高台上。
用宽广飘逸的洁白衣袖当作“纸张”,把法术作用在木枝上,信手一挥,就能用衣袖记录下山神每天要做的事。
月无忆捏着木枝操纵法术,把一条祈愿从衣袖上划掉,小声嘀咕:
“给小孩子编个花篮这种祈愿,怎么说都比找一头走丢的老黄牛简单。”
阿月用相差无几的语气,紧接着嘀咕:
“山神大人有两个也忙不过来的……”
月无忆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木枝,转过头看着阿月,似笑非笑地说:
“你要是愿意平日里和我兵分两路,我马上就能忙过来了。”
阿月毫不迟疑地摇头:“我要陪着你。”
“真倔。”
“和你一样。”
“你比我还倔。”
“那就是我比你还强。”
“阿月小朋友,你这就很不尊敬前辈了,怎么说我都比你早出世了一百年,这种伤我心的大实话,你就不能说得迂回一点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爱你。”
“……”
没话讲。
只要这三个字出来,再加上阿月究极无辜纯良的表情,月无忆任何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管阿月说的话有多不合逻辑、多不讲道理。
他用了一整年的时间,都没把阿月的倔脾气扳过来,每次和她拌嘴都会落于下风。
是不是这一方天地造就他月无忆诞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一物降一物的打算。
月无忆只能劝自己,阿月承载着凡人的十万供奉,自然有着比他更灵活的怼人技巧。
“最近都没什么祈愿啊……看来山下的凡人生活得都还不错。阿月,我们要不要给他们找点乐子?”
“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乐子!”
“在农田里用野花野草拼凑图腾?”
“……”
“找两三个凡人在你面前比赛翻跟头?”
“……”
“不行,你自己说过的,山神大人要稳重、要缥缈出尘,不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耳边是阿月严肃认真的碎碎念,月无忆挫败地叹了一声。
刚冒出来的点子,全都被否决了。
他不就是想找点乐子嘛……
好吧,那他换个方式。
反正现在给阿月的供奉攒够了,她已经化为人形了。
接下来……
————?————
山神所要求的还愿方式,变了。
这让山脚下的凡人们有些心慌。
以往和山神祈愿的时候,流程都是固定的。
首先,每日清晨要有人带着三根木条,来叩问山神是否在庙内。
这人被奉为“叩山使”,是一出生就被山神选中的人。
如果叩山使手上的木条散发出纯白的光芒,那就意味着山神此时在庙内。
如果没有,就代表山神还在为了凡人的祈求而奔波在外。新的祈愿,要改日再来。
以往都是这样的。
可如今,山神大人改了规矩。
凡人祈愿的时候,除了要用木条供奉之外,还要按照山神大人的指示做一件事。
如果这件事做不成,山神就不应这条祈愿。
村民很是惶恐。
如果不是山神大人,这个村落中的任何人都不会存在。
敬崇山神、供奉山神,这是村落里所有人都将毕生遵循的事情。
但如果山神大人想要的指示,他们做不到,怎么办?
带着这样的顾虑,村民变得不敢再来向山神祈愿。
他们拜托叩山使萧颂山去见山神,去问问山神可否生气了,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
萧颂山答应了,在一个清晨独自上了山。
萧颂山的祖辈数十年前逃难至此,到了萧颂山,已经是自那之后的第三代了。
刚出生的时候,萧颂山就被山神选中,成了这一代的叩山使。
叩山使在村中是最为煊赫的身份,可萧颂山却一直觉得不太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