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忆比谁都想回去接应阿月。
但他不能离开,阿月也不会想让他离开。
一连两天,月无忆原本能看到阿月此时正在经历的一切。
直到他眼睁睁地看着阿月的身上的血色剑痕交叠成网。
月无忆没想到江罗烽能想出如此暴虐的方式,用人命冲击阿月的防守。
他终于亲眼见证了“江疯子”的血腥行径。
却是以这种方式。
然后,月无忆看不到了。
视线一瞬空茫,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只剩下前方的空旷路途。
阿月不再让月无忆看到她身上凌迟一般的伤痕。
月无忆只能凭借仅剩的“心有灵犀”,确定阿月此时还活着。
今日是从荒山逃离的第三天。
萧颂山的接应军终于突破了江罗烽的防守。
但是还没有到松懈的时候,距离萧颂山的接应军越近,就越容易遭遇危险。
月无忆背对着身后众人,沉声说:
“我会去接她,但不是现在,别放松警惕,继续向前走。”
“她可以吗?山神大人,您……”
“她会拼尽全力,我也绝不会留她独身面对一切。把你们安全送到萧颂山那里,才是她的心愿。”
另一个男人忍不住问出了大家同样的困惑:
“山神大人,斗胆一问,另一位山神和您是什么关系?”
月无忆的嘴角浮现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低声回答:
“她是另一个我。”
————?————
无止境的杀伐。
反噬的伤痕密密麻麻,精怪因为残害凡人而背负着加倍的痛楚。
但阿月依旧没有停下。
江罗烽看着她的眼神染上了忌惮,如同一头野兽看向从未遇到过的劲敌。
不要命的怕不缺命的,可是这精怪的命怎么比他见过的所有精怪都要难拿。
江罗烽原本以为,靠着一万精兵对付一个自称“山神”的精怪,无论怎么说都绰绰有余。
可是三天过去了,一万轻骑军只剩下一千,依旧没有任何一骑能突破区区一只精怪的防守。
这怎么可能。
部下仅剩的一只精怪也被斩杀,江罗烽终于开始慌乱。
他只是想重创萧颂山,他可不想为了一个稍微厉害一点的精怪就在这荒山野岭丧命。
反正这精怪离死不远了,他还不如趁早逃离这里。
江罗烽对于死在精怪手中,成为她身上无关痛痒一道伤疤这种事,没有丝毫兴趣。
他太清楚活着的意义。
但是山神没有如他所愿。
察觉到江罗烽的意图,阿月咬紧牙关,以骤然爆发的力量在江罗烽的身后与身侧挡上了一堵纯白色的雾气高墙。
江罗烽脸色一变,握紧了手中淬着血腥气的长剑。
他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声问那个挡在大军前面的身影:
“山神大人,一定要赶尽杀绝?这可不像是神明所为。你杀了这么多人,还怎么拯救苍生?”
山神的动作未停,沉静的声音传达进了江罗烽的灵魂深处:
“我并非神明,也没有拯救苍生的资格。我要做的,只是在这里杀了你而已。”
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却让江罗烽从未有过的遍体生寒。
只剩下几百士兵,他没有多少能堆的人命了。
他不能真的“不要命”。
江罗烽紧握着长剑,试图搜索任何一个能逃出生天的办法。
毫无胜算。
四周全都被纯白色的雾气围堵,只剩下眼前通向死亡的路。
江罗烽只能寄希望于仅剩的几百士兵。
这精怪杀了几千凡人,天道为什么还没有将她抹杀!
眼见着那“山神”的脸色越发惨淡苍白,被血浸透的身形在荒野上摇摇欲坠,江罗烽死死盯着山神的脸,等待着余下的士兵能把她耗死。
山神就快要拿不起她手中的长剑了。
她唇角溢出的鲜血凝成了痂,白衣早已被浸透成殷红,长剑染上了血色的光芒。
她立于荒原之上,头顶是沉闷的雷声,脚下是她犯下的万千杀孽。
剑光划过,又是数十轻骑军被一剑封喉,那些人甚至没有发出声响,就已经失去了性命。
下一刻,数十道血光接连交错在了她的脖颈处。
可她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眸淡漠无情得令江罗烽心惊。
江罗烽自诩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枭雄,他从来没有畏惧过任何人。
唯独这次,他被从未有过的惊恐重重束缚。
那样毫无感情、毫无波动的沉静眼神,完全是已经把“生命”的概念抛之脑后。
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她自己的。
剑光在落日昏黄中变得越发锋锐迅疾,寒意重叠闪过,血花交错。
然后,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眸穿破血色黄沙,直直钉进了江罗烽的魂魄深处。
那个眼神,宣判的唯有死亡。
落日余晖消散,黑云重重叠叠,将此夜月色掩埋。
荒野上还活着的凡人,只剩下了江罗烽。
山神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颈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江罗烽嘶声大吼:
“你想魂飞魄散吗?!”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山神冷锐的眼神犹如利刃,把江罗烽最后的惊恐表情定格在了这一瞬。
剑光掠过。
罪孽的躯壳尸首分离,颓然倒地,一双猩红的眼眸还在不甘心地凝视着迟迟未降的天雷。
————?————
百里之外,月无忆终于与萧颂山的接应军会合。
凡人们终于能松一口气,或是劫后余生喜极而泣,或是终于卸下防备,脱力倒在了地上。
月无忆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
他听到了令灵魂都震颤的雷声。
心口处的疼痛在一瞬间加重,疼到眼前的视线都模糊。
月无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踉跄着跌落在地,艰难地撑起身体之后,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被血污浸透的荒野,尸山血海,钉进江罗烽心口的长剑。
阿月虚弱疲惫至极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浅地落入月无忆的耳畔:
“都解决了。”
第313章
顽劣无忆山神:最后的祈愿
眼前的景象寸寸消融。
月无忆只能借着阿月的视线看向尸横遍野的荒原。
无可更改的结局凌迟着月无忆,脱力感蔓延,钉死每一处关节,几乎就要夺走月无忆的理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飞回荒山。
血腥气息弥漫,眼前只剩下黑夜尽头的血色,将月无忆此时的所思所想全部掩埋。
这是月无忆早就预想过的结局。
因为换做是他,他一定会做出与阿月同样的选择。
哪怕沾染满身杀孽魂飞魄散,也要把眼前的罪恶亲手终结。
他们生于天地之间,承蒙苍生抬爱,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为凡人做的事。
因此月无忆才痛苦。
他明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此时只想要颠倒天地、扭转时空,只要能把阿月换回来。
月无忆从未如此痛恨他与生俱来的理性至上。
也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
阿月的情感来自于他,是他让阿月做出了同归于尽的决定。
那本来应该是由他完成的事情。
“他就是她”,这个念头终于在见到阿月的一刹那粉身碎骨。
穿破乌云的月色为诀别拉开序幕,雷声消散。
最后一刻,天道也许做出了正确的审判,也许只是看到了罪孽满身的精怪将要死亡,才终于满意地退场。
月无忆踉跄着奔向荒原尽头。
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原地,黯淡的眼眸再次亮起光彩。
阿月的毕生修为已经尽数消散,只剩下残留的一点余温,凝成唇角的温柔笑意,化成泪水沿着月无忆的脸颊滑落。
她就要消融在月光中。
月无忆再一次在阿月的脸上见到了最初的纯粹笑容。
她轻声说:
“你最后的执念,是要见我一面。等这个执念消散,我就能离开了。”
月无忆不想要执念消散。
他还有太多想说的话。
可是他曾以为最漫长最无用的时间,正在此时肆意讥讽着他,用无声的倒数宣告着“来不及”。
此刻,有关于天地或是苍生的任何话题都无需再提起。
在见到月无忆的时候,阿月就能明白,凡人们和萧颂山都安全了。
同样,在见到阿月的时候,月无忆就能明白,她甘愿担起了所有的杀孽,甘愿把任何道义之论都抛之脑后,宁可捱着天道降罪,也要去做她所认为正确的事。
他们之间,阿月一直都是更无畏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