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衍如此叠影便知道他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叠影道：“王爷若不满意，或可考虑以贡品云纹霞光锦替代，再请阳信顾氏的绣娘亲自动手为王妃绣制嫁衣。属下听闻，顾氏绣艺绝天下，而霞光锦正是最适合顾氏绣艺的面料。”
霞光锦名字听着似乎与流光锦有几分相似，但实际上截然不同。
霞光锦是云锦中的极品，却没有那些繁复华丽的纹样。若不细看，倒像是一块素锦。
但实际上，霞光锦织造的时候掺入了金银，孔雀羽等各种名贵且色泽绚丽的丝线。锦缎织出之后却并不会因为这些绚丽的颜色而驳杂，相反色泽纯正几乎看不出一丝杂色。
这是一种融合了云锦和缂丝的织造工艺，与鸾凤流光锦相同之处在于在各种光线下都能看到不同的光泽。不同的是，流光锦看到的是鸾凤流光，而霞光锦看到的是五彩云霞。
流光锦本身就足够华丽，并不适合再用来刺绣，因为刺绣会对锦缎本身的鸾凤流光造成损害。
而霞光锦却是天然适合刺绣的锦缎，五彩云霞只会让绣娘的绣艺变得更加出色。
也说不上这两种锦缎到底谁更好一些，若论金贵自然是鸾凤流光锦，因为齐家已经做不出来了。
物以稀为贵。
但霞光锦本就是前朝南方织造衙门无数匠人心血所创，虽然也难做，却因为在官方工坊而流传下来的。
因此，相较起来似乎就没有流光锦珍贵了。
谢衍脚下一顿，侧首去看叠影。
叠影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懂这些东西。
绸缎也就罢了，竟然还知道什么样的绣艺更配得上那绸缎。
叠影也不敢隐瞒，连忙道：“启禀王爷，是总管方才来禀告说，阳信顾氏家主送了帖子想求见王爷。说顾家正藏有两匹正红色霞光锦，并且…顾氏最出色的四位绣娘，如今都在上雍，可随时为王爷效劳。”
正红霞光锦虽然不像流光锦失传，但因为做工繁复且有资格穿得人极少，也不是随时都会有的。
谢衍道：“阳信顾氏，嘉州齐氏，当年同为东陵两大丝绸商，齐氏专精织造，顾氏对绣艺更为擅长。这些年这两家都渐渐没什么消息了，顾家有何求？”
叠影道：“顾家当年被贼兵袭击，死伤惨重这才一蹶不振。如今恐怕是想要重新崛起，若是他们能做出让王爷王妃满意的嫁衣，顾家何愁不能重回上雍？”
谢衍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让顾氏家主来见本王。”
“是，王爷。”
当天傍晚，骆家便收到了顾家主母亲自登门送上的两匹云纹霞光锦和四名绣娘。
顾家如今在上雍并没有什么名气，在这个时候她们原本是见不到苏氏和骆君摇的。但顾家主母手持摄政王府的帖子，自然是大为不同的。
对此，千工局和其他绣娘虽然心中多少有些不悦，但顾家的绣娘确实比她们更出色。
顾家也并不是直接上门就要接过她们的活儿，而是带着以霞光锦绣好的小件样品请千工局管事过目了的。
手艺人的事情，自然还是由手艺决定。
再加上时间紧压力本就不小，如今多了几个人还将最重要的事情接过去了，她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更加专心在自己的工作上罢了。
骆君摇对谢衍这样大费周章虽然有自己被重视的欢喜，但也还是觉得太过麻烦了。
绸缎好与不好她能分出来，但好到一个层次之后那些工艺，品质她就没什么概念了。
若是时间充足自然可以慢慢来，但若没时间，将就一下也能过。
“我倒是不知，摇摇这么好打发？”谢衍听了骆君摇的话，不由低笑了一声道。
他原本还担心这么仓促成婚小姑娘心里不痛快这才抽空亲自过来看看，没想到小姑娘竟然还嫌他太麻烦。
骆君摇趴在桌上看着他，道：“有条件自然是可以讲究，但若是没条件还非得较真，不是自己找罪受么？再说了，成婚是两个人…或者两家的事，重要的是人，又不是衣裳。”
谢衍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发顶，道：“但是，我希望摇摇一切都要最好的。”
骆君摇道：“我已经有了最好的啊。”
“什么？”谢衍不解。
骆君摇笑道：“新郎啊。”
“……”谢衍望着她弯弯的笑眼怔了片刻，才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摇摇是这么想的么？”
骆君摇撇过脸不去看她：“听说你让卫长亭去嘉州，取那个什么鸾凤流光锦了？”
“这是叠影告诉你的？”谢衍点头，有些遗憾道：“当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若早知道……刚回京的时候就该让齐家将东西送过来。”
这自然是个玩笑，刚回京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成亲。
骆君摇道：“卫世子知道自己白跑一趟，回来会不会生气？”
“怎么会白跑？”谢衍道，“据说那流光锦便是经过百年也不会褪色，甚至历久弥新。既然我们用不上，便留着将来总是有用的。”
骆君摇怀疑地看着他，谢衍无奈叹气道：“乱想什么？咱们用不到，十几二十年后总会用到的。”
骆君摇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脸颊不由一热，俏眼怒瞪了他一眼，“你！”
谢衍轻笑了一声，也觉得这话有些唐突，小姑娘毕竟还是脸嫩的。当即转移话题道：“这几天事情多，大约不能过来看你了，摇摇千万小心一些。”
骆君摇也知道如今上雍皇城里盯着她的人只怕不在少数，点头道：“我知道，你放心便是。”
谢衍道：“我知道你身边翎兰的身手不错，但她一个人到底还是无法周全，我再派个人给你。”
“卫长亭不在，你自己人够用么？我最近整天在家，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衍道：“卫长亭的本事不在这些事情上，他在不在没什么要紧的。秦药，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马尾的少女从墙头探出了一个脑袋，然后三两下就翻身落到了墙边。
“属下秦药儿，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消瘦苍白仿佛有些营养不良。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衣衫，满面笑容眼睛骨碌碌打转，有几分古灵精怪的邪气。
骆君摇略带好奇地看着这叫秦药儿的少女，谢衍道：“她实力一般，不过轻功了得，医毒双修，与翎兰正好相辅相成。”翎兰是专修武艺，实力不俗但对旁门却知之甚少。
闻言秦药儿有些不满，“王爷，我哪里实力一般了？”
谢衍淡淡道：“你连冷霜都打不过，还敢说自己实力强么？”
闻言，秦药儿顿时垮下了小脸，“您让我跟冷霜姐姐比？”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我又不是专门学武功的。
谢衍冷声道：“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摇摇。”
然后又侧身轻声问骆君摇，“摇摇，你觉得如何？”
秦药儿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望着骆君摇，“王妃，你收下我吧，我最听话了！”
骆君摇有些想笑，她以为卫长亭那样的就算是谢衍手下的奇葩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看来摄政王殿下手底下确实有不少奇才啊。
“好吧，那你就留下吧。”
秦药儿大喜，“多谢王妃！”然后飞快地奔到骆君摇身后站定，一副“我从此便是王妃的人了”的模样。
谢衍眼眸一沉，冷声道：“出去待着。”
“……”对上摄政王殿下冷漠的眼神，秦药儿刚刚升起的几分叛逆之心瞬间烟消云散，沮丧地低下头了，“哦。”
看着她萧索的背影，骆君摇有些不忍，“她……”
谢衍道：“不必管她，若不是看在她医术和毒术造诣不错的份上，我不会让她跟着你。她若是做错了什么，你尽管责罚。”
骆君摇眨了眨眼睛，她觉得谢衍好像不大喜欢秦药儿。
谢衍道：“她从小就无法无天，被人磨炼了两年这才有点样子，但也不可对她过于放纵。”
骆君摇有些似懂非懂，谢衍道：“也不必过于担心，她不敢乱来。”
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少女。
不过问题少女骆君摇见多了，也并不在意。
谢衍一走，秦药儿立刻就凑了过来，“王妃，王妃，以后我就跟着你啦。”
骆君摇疑惑地点了下头，“是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药儿连连摇头，道：“为了感谢王妃将我救出魔爪，以后我就是王妃的小跟班了！您放心，你看谁不顺眼就告诉我，我帮你毒死她！”
骆君摇轻咳了一声，“这个…倒也不必。”
秦药儿眨了眨眼睛，有些失望，喃喃道：“那我岂不是没用了？王妃，您不会要把我送回去吧？”
骆君摇道：“阿衍说你医毒双修，怎么会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