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不答,定阳侯微笑道:“没错,是姚家大小姐给了穆王姚家附近的布防图。我不知道这些人盯着姚家有多久了,不过从我们收到白靖容的消息到姚家灭门一共只用了七天,我猜这些事情肯定不是区区七天就能够设想得如此周全的。”
“王爷不必觉得我是为了推脱责任嫁祸穆王和穆王妃,王爷如果想查自然能查到,当时穆王确实在信州附近,他甚至比我和家父还早一步到信州。”定阳侯道。
谢衍道:“既然这些人事先计划得如此周全,为什么白靖容要临时拉你们入伙?”
定阳侯摇了摇头,笑道:“我不知道,当时我们也不关心这个问题。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当晚是我亲自带了人去的姚家,我们进去的很顺利,几乎没有花费多大的功夫就将事情解决了。事后…那些人拿走了姚家历代收藏的大部分宝物,那两家当地豪族事后瓜分了姚家的海陆商道,我们取走了姚家库存的粮食。第二天官府才知道出事了,但是当时姚家一个人都没有了,姚家麾下的产业被官府接手。然后父亲利用钦差的身份调用了姚家各地的粮仓以及商铺里的库存。”
“事情就是这样。”定阳侯叹了口气,道:“自从家父过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人说起过这件事。如今总算是说了出来,我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
谢衍看着他沉声道:“侯爷当真没有后悔过么?”
定阳侯笑了笑,“后悔又如何?不后悔又如何?事情已经做下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说起来,我这些年自己琢磨了许久,倒是有些想明白了白靖容当时为什么要拉我们入伙。只是不知道对不对,白靖容现在也在上雍,王爷倒是可以问问她。”
谢衍眉梢微挑,定阳侯道:“我推测白靖容是想将皇室一并拉入其中,姚家毕竟是有影响力的大族,如果皇家为了钱财洗劫姚家的事情传出去,天下的世族们要怎么看待皇家?谁还敢相信皇家呢?”
“但是白靖容并没有将这件事传出去。”谢衍道。
定阳侯道:“那是因为她没有证据,当晚除了我带了人去姚家,家父没有做任何事情。姚家的粮草银钱,也都是通过正规程序调用的。况且,王爷当真以为当时什么传言都没有么?”
“当时信州一带,确实有人传言,是皇家没钱救灾派暗卫灭了姚家满门。即便是现在,王爷若是去信州,民间也有一些传言是这么说的。对这个传言,高祖陛下并未令人澄清打压。于是也有一部分人当真了,当时还有几个胆小的家族主动捐献了钱粮呢。若不是之后白家败得太快,高祖又给出了一系列优待安抚那些世家,还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定阳侯道,“就连朝中…也并非没有人怀疑家父。只是之后没几年,家父就不在了,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人提起了。”
“商侯是怎么死的?”谢衍突然换了个话题。
定阳侯闭了闭眼,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好一会儿才道:“中毒死的。”
“谁下的毒?”谢衍蹙眉道。
定阳侯嗤笑了一声道:“不是那位。虽然当时真相模模糊糊,但总是有些人家消息特别灵通的。灭掉了一个传世大族,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王爷觉得,其他的那些跟姚家有关系或者没有关系的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希望这样的人继续活着,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再对他们下手吗?”
不等谢衍回答,定阳侯又道:“他们原本想杀的也不只家父一人,家父过世之后,是高祖出面调停,那些人才收手的,若非如此王爷现在恐怕是见不到我了。”
谢衍沉默了良久,问道:“定阳侯这样做,值吗?”
定阳侯淡淡道:“谁知道呢?”他显然知道,谢衍问得并不是他,而是他已经故去多年的父亲。随着老定阳侯逝去,这个问题早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了,即便是他的儿子。
第282章 千古难题
谢衍从书房走出来时门外已经有定阳侯府的管事在等着了,管事也不多话,恭敬地将谢衍引去了商越和骆君摇所在的地方。
看到谢衍过来,原本正在和人过招的骆君摇一闪身就朝着谢衍的方向扑了过去,“跟定阳侯聊完了?”
谢衍点点头,伸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抬头看向前方。
商越身边站着几个明显是江湖中人打扮的男女,骆君摇方才便是在跟其中一个女子过招。这些人虽然穿着装扮不一,但手中的剑却是一模一样,显然是从一个炉子里打造出来的。
这些人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显然都是问剑阁的人。谢衍淡淡地扫了一眼,确实都是些身手不凡的高手。
这些人察觉到谢衍的目光,神色也立刻多了几分警惕。谢衍这样的高手,无论是谁都难免会感觉到压力。
“王爷。”商越走过来拱手向谢衍见礼,他并没有问谢衍与自己的父亲聊了什么。
谢衍道:“摇摇爱闹,劳烦世子了。”
骆君摇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商越却笑道:“王爷言重了,王妃武功高强,不愧是将门虎女,果真名不虚传。”骆君摇倒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商世子谬赞了,我可打不过你。”
她确实打不过商越,方才跟她交手的几个人中,还有两个她也打不过,可见问剑阁的名声确实不是虚妄。
商越摇头道:“我这几位师兄师姐都是从小习武,内力胜过王妃颇多。若是家师见到王妃,一定会很遗憾不能将王妃收入门下。”以商越的修为自然能看出来,骆君摇内力浅薄,却能单凭招数打赢问剑阁的精英弟子。仅有两位她打不过的,实在是实力相差太远了一些,双方切磋也不是生死相搏都未出全力。
要知道摄政王妃如今才十六七岁,这样的资质谁遇见了不赞一声好?
骆君摇摇摇头,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清楚,她可不认为自己真的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和悟性。
寒暄了几句,两人便向商越告辞了。商越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商越看看两人沉声道:“商家的旧事,劳烦王爷亲自走一趟。”谢衍侧首打量着商越,商越显然是对当年的旧事也是知情的,“本王以为,定阳侯不会将这些事情告知世子。”
商越笑了笑,道:“有些事情,只要想查总是能查到的。”
“商世子不该回来。”谢衍道:“定阳侯当年送商世子去问剑阁习武,想必也是有所考量的。”
商越摇头道:“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商某不能,摄政王也不能。商某谢过王爷今天没有对家父动手,希望……来日也不会与王爷兵戎相见。”
两人都不再说什么,谢衍道了声告辞,拉着骆君摇上了马车。
商越站在路边,一直看着马车远去方才转身走进侯府。
坐在马车上,骆君摇看着剑眉微蹙神色明显有些凝重的谢衍,“定阳侯跟你说了什么?”
谢衍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回去再说。”
骆君摇也不急着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摄政王府,谢衍将他和定阳侯的谈话内容向骆君摇说了一遍,听完之后骆君摇坐在宽敞的椅子里也是半晌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之前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但听了当事人讲述当年的事情内幕,也依然还是让人觉得心口沉重地有些喘不过气来。
也就难怪高祖皇帝和太皇太后一定要保定阳侯府了,说实话,当年那件事定阳侯府可以说没有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之后没几年老定阳侯也死了。如今这位定阳侯,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恐怕也是一代英才,以他如今的年龄正该是手握重权的时候,他却从二十多岁之后就一直默默无闻虚耗了半生。
连嫡长子都从小被送到江湖中习武,亲人不得团圆。
真的不后悔吗?除了定阳侯本人恐怕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当年的姚家就活该被人灭门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场景想来确实让人痛恨,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仁善之士愤而暴起,但是这是否意味着姚家就该被人满门灭族鸡犬不留?
或许还能说,就算定阳侯不参与,姚家也难逃灭门之事。但是,定阳侯确实是参与了。
这其中谁是谁非,谁也说不清楚。
骆君摇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谢衍。谢衍神色肃然,伸手将骆君摇揽入怀中,仿佛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丝丝的暖意。
“你打算怎么办?”骆君摇轻声问道。
谢衍道:“不知道。”
骆君摇头一次从谢衍的声音中听出一丝茫然和不确定,他显然是真的感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是无论他是怎么想的,这件事都必然要有一个结局。
宫中内侍来禀告,说太皇太后召见摄政王殿下。
谢衍只得先出门进宫去了,骆君摇在心中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起身出门去了骆家。
骆云依然还沉睡着,秦药儿配药去了。薛神医也来看过了,得出的结论跟秦药儿并无二致,显然姚重确实没有骗他们。他就是铁了心要让骆云沉睡上十天,错过这次上雍皇城中的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