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曲放皱眉道:“如今的局面对你不利,你又何必……”
白靖容冷笑道:“你以为我要走到绝路了?所以才特意回来救我的?你这些年都在上雍,你那个徒弟现在还跟着谢衍,这些都是谢衍告诉你的?谢衍如今在哪儿?难不成也来了蕲族王城?”
她虽然说着这话,但神色却有些散漫,显然并没有真的认为谢衍会以堂堂摄政王之尊,只身来到这被万里黄沙包围的蕲族王城。
曲放看着她道:“你既然知道天歌现在跟着谢衍,为何不怀疑我也是谢衍派来杀你的?”
白靖容冷漠的眼神突然又变得温柔起来,她似乎就是有这种随时在各种情绪间切换的能力。
她望着曲放柔声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知道阿放你永远也不会伤害我的,是不是?”
曲放不答。
白靖容起身走到曲放跟前,白靖容在女子中不算矮,但曲放的身高在男子里面却也算是高的。
白靖容站在他跟前,显得格外纤细娇小。
但她的气势却丝毫不弱,哪怕美丽的脸上带着柔媚的笑意。
“阿放,你当年的承诺,还算数么?”
良久曲放才沉声道:“算,我绝不会伤害你,会一直保护你的。”
白靖容这才满意了,轻笑出声来。
她轻柔的笑声带着满意和畅快,在大殿中回荡。
“我就知道,阿放不会让我失望的。”白靖容柔声道:“这几年委屈你了。”
曲放低头看着她道:“我听说,你与姬湛现在的关系并不和睦。若是你们撕破了脸,你在蕲族王城的处境……”
白靖容这个王太后,是建立在姬湛是蕲王的基础上。
如果姬湛跟她撕破脸,或者姬湛不再是蕲王了,一个毫无蕲族血统的中原女子,如何继续在蕲族王城立足?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放弃?”曲放道:“放弃这些去过一些别的生活,当真这么难么?我这几年在上雍,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换一种生活,并没有那么艰难。”
白靖容的笑容渐渐淡了,“阿放,你终究是江湖中人,不懂这些……”
“我不懂么?”曲放道。
白靖容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多年…我将大半辈子的人生都搭进去了,凭什么要我放弃?”
白靖容伸手搭在曲放的臂膀上,抬头仰望着他,道:“阿放,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一些。别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可好?”
曲放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劝说什么。
其实他早就知道,任何的劝说对白靖容来说都是没用的。
她早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无论是何种处境,她都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曲放的回归让白靖容的心情变得非常好,她也毫不客气地再次挥动了这把失去了几年的利剑。
曲放回到白靖容身边的当天晚上,白家军两个暗中支持姬湛的将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白家军自武邺以下,还有三位将领,都是当年跟随白靖容一起来到蕲族的将领。
他们都曾经是大陈武帝麾下最出色的年轻将领。
当年追随白靖容出关的时候都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在那些老将渐渐凋零之后,他们成为了军中的支柱。
而如今,他们也已经年过半过了。
其中有人如武邺,依然一如既往的支持白靖容。
也有因为各种原因,投向了看起来更有前途的姬湛。
自然也还有人哪一方都不想参与的。
这么多年的寄人篱下,他们深感客居异族的不易和世态炎凉。比起在蕲族如何夺权,他们更思念阔别多年的故乡。
吴骏就是其中一个。
他曾经是大陈武帝跟前亲兵校尉,跟随白靖容出塞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已经消散成尘了。
现在的白家军将士,有的与蕲族人婚配,已经将自己当成蕲族人安定下来了。
有人还坚持着虚无缥缈的理想,即便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空想罢了。
而更多的,已经在那些年蕲族和大盛的战争中战死沙场了。
吴骏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女。
他想回到中原,回到曾经属于自己的故乡。
他甚至想过抛弃一切,孤身一人穿过沙漠回到关内。这并不艰难他也能做到,回到中原隐姓埋名当个普通人,也比留在蕲族王城强。
但他却放不下自己麾下的将士,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抛弃一切逃走,他们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即便他们不会被杀,也会在蕲族王城受尽打压和歧视,在需要的时候被当成炮灰第一个推出去送死。
他们最可能的结果,是死在蕲王和白靖容的争斗中。
吴骏从外面回来,想起刚刚发生的时间依旧剑眉紧锁。
一夜之间白家军两个高级将领被杀,吴骏第一时间怀疑是武邺是武邺所为。
他这些日子一直冷眼旁观,却也知道那两个死了的同袍已经暗中投靠了姬湛。
如今两人死了,蕲王的一番苦心只怕要打水漂了。
武邺如今掌握了白家军绝大部分的兵权,下一个……
只怕就是自己了吧?吴骏在心中冷笑。
“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佩刀,吴骏脸色突然骤变,握紧了佩刀猛地转身看向里间入口处。
难道是武邺派人来杀他了?吴骏在心中暗道。
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来人吴骏不由得一愣。
两个穿着中原服饰的男子,一个相貌俊美气质雍容端肃,举手投足间尽是王者之姿。
另一人便要低调得多,神色淡然,眉目低敛,单手扶剑,俨然是侍卫之流。
蕲族王城并非没有穿着中原服饰的人,毕竟白家军的人数并不少,并不是人人都喜爱蕲族服饰的。
但吴骏能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蕲族王城里的任何人。
“吴将军,不必紧张。”来人道。
吴骏握紧了佩刀,警惕地道:“阁下是什么人?”
“谢衍。”
吴骏心中一震,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吴骏却一瞬间将这个名字和身份对上了。
大盛摄政王,谢衍。
确实是每一个白家军将士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吴骏环视了整个房间,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到了谢衍身上,沉声道:“大盛摄政王,好胆识。”
吴骏确实从未想过,大盛摄政王竟然会亲自跑到蕲族王城来,而且并没有带着千军万马。
“多谢。”谢衍淡淡道。
吴骏沉默了一下,方才道:“摄政王请坐下谈。”
谢衍看了看身后的叠影,叠影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吴骏皱了下眉,想要叫住叠影。
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他这府中也未必全然安全,若是被人看见了……
谢衍却道:“不必担心,他自会小心。”
吴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朝谢衍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房间一侧的桌边坐下,“没有茶水招呼不周,还请摄政王见谅。”
谢衍道:“将军言重了,不必客气。”
两人各自落座,相对沉默了片刻,吴骏才又开口道:“摄政王胆略过人,在下佩服。想来摄政王不远万里而来,必有所图。却不知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谢衍坦然道:“实不相瞒,谢某前来是想劝说吴将军,带着麾下兵马回归中原。”
吴骏脸色微变,眉宇间的惊诧毫不掩饰。
“摄政王这话……”吴骏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摄政王为何会来找吴某?要知道…白家军可是多年与大盛为敌。”
谢衍道:“当年高祖皇帝与大陈武帝争天下,双方确实为敌。但说到底,白家军的儿郎,也都是中原子弟同根同脉,不是么?”
吴骏有些动容,只是望着谢衍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衍道:“吴将军原本效忠的是白家,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也怪不得谁。但如今白家大势早去,吴将军难道真要将这些中原儿郎都搭在这万里黄沙之中,或为蕲族人拼命至死?”
吴骏面容苦涩,谁说不是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蕲族这些年白家军为蕲族牺牲不少。但蕲族人依然当他们是白靖容靠美色迷惑了已故蕲王,才被收留的丧家之犬。
都是热血男儿,谁愿意担着这样的名声?
但他们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不忍着还能如何?
姬遂去世之后,继位的姬湛更是与白靖容几近决裂,他实在不知道他们的路在何处。
看到他的神色,谢衍道:”吴将军不必着急,可以慢慢考虑这个问题。如今白家军权势几乎都落入了武邺手中,吴将军若是不肯附和武邺和白靖容,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还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