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干脆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依然没有人主动起身说话。
“姬容,你怎么说?”姬湛突然问道。
姬容愣了一下,看看众人迟疑了一下才道:“王兄,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派兵支援左将军吧?”
姬湛点点头,问道:“派谁领兵?”
姬容环视了众人一圈,低低地轻叹了口气垂眸道:“王兄若是相信我,臣弟愿意率兵前去接应左将军。”
他话音刚落,身边就传来一身嗤笑。
“开什么玩笑?让你领兵,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么?”坐在姬容身边的高大中年人冷笑道。
姬容并不生气,平静地道:“我虽未上过战场,却也愿意为王兄,为蕲族尽一份力。堂叔觉得我不行,却不知道堂叔谁行?”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姬容,眼底都带着几分诧异之色。
姬容在人前素来都是温文无争的形象,这样的形象在蕲族并不讨喜,因此对他怀有轻视之心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没有表现的那么露骨罢了。
此时姬容突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且言辞锋利,倒是让人对他有些改观了。
毕竟是战成王的子嗣,还是有几分他老子的气概的。
“阿容说的不错。”姬湛道:“堂叔既然觉得阿容不行,不如就请堂叔推荐一个能够领兵的人?我们可以在这里坐着闲聊,姬胥那里可等不了。”
那中年男子被兄弟俩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才听到他冷哼一声道:“恕我直言,眼下王上还有多少兵马可以调去支援?”
“不错,姬胥将军前两日刚带了两万精兵支援,这才两日怎么就……”这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议论,有人赞同道:“我蕲族王庭兵马本就不多,先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如今留守王城的兵马只怕已经不足十万了吧?”
有人忍不住抬头觑了端坐在一边的白靖容一眼,却见她神色自若不动如山,丝毫没有为之前自己导致蕲族王城大乱而感到愧疚的模样。
大殿里正热闹的时候,外面远远地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让整个大殿瞬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报!启禀王上,西边燃起狼烟,胤人从西南西北两个方向,正向王城而来,预计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到达!”
“多少人?”姬湛冷着脸,咬牙问道。
“至少十万人!”侍卫禀告道。
姬湛挥手命侍卫退下,神色冷峻地扫视众人,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如果不准备现在就带着家人逃亡,你们知道该做什么?”
所有人神色都变了变。
姬容道:“启禀王兄,臣弟麾下有一千精兵,可充入蕲族大军。”
所有人都知道姬湛召他们来的目的。
蕲族不同于中原,对勋贵大臣拥有的护卫数量都有着严格限制。蕲族各大家族的族中壮丁,名下的奴隶和亲兵,同样也是蕲族重要的战力。
这些人平时不需要王室花钱养,跟随自己的主人或家主上战场,无论是功劳还是花销都归家族所有。
如今兵力不足,姬湛自然需要这些大家族的帮助。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姬湛如今名望威严不足,和白靖容之间的母子争斗更是让许多人心怀不满。
这对有着中原血统的母子害蕲族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想要他们出力,自然不可能只靠一张嘴就行了。
第600章 你背叛我?!
骆君摇站在白靖容身后,垂眸低头状似恭敬地充当柱子。
殿中众人的言语和反应,却丝毫不成遗漏的落入了她的眼底耳中。
这些蕲族权贵的想法很好猜,无论姬湛还是白靖容都心知肚明。
他们需要姬湛和白靖容低头,并让渡出一定的权力,他们已经彻底不再信任这对有着中原血统的母子了。
姬湛甚至怀疑,是否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这些人已经在私底下筹谋废掉他了。
最后的结果并不出乎意外。
姬湛还是低头了,他不能不低头。
姬湛将王城半数的军权交给了一位王室长辈,这人是他父王姬遂隔房的堂弟,在如今的蕲族王室,除了姬胥他算是最能打的了。
另外姬湛将会立另一个大家族的女儿为新王后,更有许多权力的让渡,让姬湛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到众人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许多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满意之色,与身后大殿里的姬湛有着天壤之别。
大殿里,姬容和白靖容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姬容坐在下首,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脸上仿佛要沁出墨汁来的姬湛,低声道:“王兄,眼下先过去最重要。”
姬湛咬牙道:“是啊,眼下最重要。”
说罢他又忍不住冷冷地看了白靖容一眼,白靖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抬眼道:“王上想说什么?”
姬湛冷笑道:“母亲现在满意了?”
白靖容低笑一声,淡淡道:“王上这是在怪我?”
姬湛冷冷地不说话。
白靖容轻声叹息,“这世上的男人啊,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不如意了总喜欢怪在女人身上。”
姬湛气结,他难道不该怪她么?
白靖容站起身来,转身往殿下走去,侍立在她身后的骆君摇和白宁连忙也跟了上去。
“王上有这个功夫怨怼我,还不如去查查,到底是谁让那些西域人变得如此不安分的。”白靖容一边往外面走去,淡淡地抛下这句话。
姬湛脸色变了变,只听已经跨出殿门的白靖容笑道:“西域疲软了上百年,你不会以为他们突然就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
目送白靖容离去,大殿里的兄弟俩面面相觑了片刻,姬容轻声道:“王兄,母亲说得有道理。”
姬湛咬牙道:“我知道!”正是知道白靖容说的有道理,他才越发的生气。
看着眼前清瘦俊美的弟弟,姬湛沉声道:“阿容,如果失败了,蕲族将会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或许,不只是蕲族。”
“王兄说的是。”姬容点头道。
姬湛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了,我能信任你么?”
姬容起身恭敬地下拜,道:“请王兄吩咐。”
回到太后宫中,白靖容慵懒地歪倒在软榻里,看上去有些疲惫和虚弱,方才在大殿上的从容自若仿佛是幻像一般。
曲放沉默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她,大殿里静悄悄地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白靖容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曲放道:“阿放想说什么就说吧。”
曲放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还是不想放弃?”
白靖容默然。
“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已经彻底失败了?”良久白靖容才问道。
“是。”曲放毫不掩饰地道。
白靖容笑出声来,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放,你恨我么?”白靖容问道。
这个问题白靖容曾经问过,但曲放并没有正面回答。曾经白靖容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她很笃定,曲放不可能恨她。
现在却忍不住想问问了。
“你瞧,我一辈子恣意,最后却连我的儿子都恨我。”
白靖容悠悠道:“阿放,这几年你恨我吗?”
曲放正色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恨你。”
白靖容定定地望着他,还是轻声笑道:“那真好。”
“娘娘。”殿外有脚步声急促的响起,一个宫中仆从模样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他衣着面容平平无奇,但曲放一眼便能看出这人绝不是寻常宫人。
白靖容坐起身来,平静地问道:“何事?”
男子恭敬地道:“前方战败,胤人和那些西域贼子从两个方向朝王城逼来。”
饶是白靖容也不禁变色,正襟危坐,“这么快?”
“是,王上已经派兵继续拦截,但对方有备而来,只怕……”只怕是拦不了多久。
大殿里有片刻的沉默,白靖容挥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挥退了属下,白靖容站起身来却没有出门,而是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蕲族王城兵马败得太快了,这让她心情十分烦躁不安。似乎从这次王城举办盛会召见各部使者进贡开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这种感觉让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之前的几十年里她只有过两次这样的感觉。
一次是几十年前,她兄长战死前后,最后的结果是她被迫带着白家军残部败退塞外。
第二次是几年前的上雍,虽然过程并不如上一次那般凶险惨烈,但结果也并不让她愉快。
这一次,那种仿佛被蛛丝缠住让人动弹不得却不知所以的感觉,似乎又来了。
这次是因为查钦王的出尔反尔?
不!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