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出了电梯,走到门口,钥匙死活对不到锁孔里面去。体制内跟按业绩说话的企业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并不按劳分配。
它奉行能者多劳,但多劳并不多得,且直系领导在评优选先中拥有几乎百分百的控制权。
其实破局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真给领导做出一坨屎出来。
但是边月做不到,她是追求绩优和他者好评价的人,所以把事做到能力内的极限,再因此得到掌声是她一直以来的生存的路径。
从什么时候她无法再因此感到快乐的呢?是因为李晨豪的事情这一切被撤回坍塌的时候吗?又或者更早,在她无法从中确认自我的时候。
那是在已婚人士眼里最恣意的一段时光,没有家庭、孩子的琐事占据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她感到的空洞自我,和原本对这份职业认识的崩坏,让她瞬间一无所有。
这些是在本就不足的物质之余,压着她的一根稻草。
她很想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塞对方脑袋里,但还是迂回的:“杨主任,我刚从夏河回来,最近状态特别差,身体坚持不住。”
“你这周都没有教学任务,咱们的同事个个都是满工作额,”杨主任用很柔和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坚持坚持,小边。”
“好。”边月面色和声音都不再谄媚,说得很果断。
杨主任安抚两句:“不要有情绪,我在这个位子上现在工作也很难干。”
边月想说那么难干,我当领导,你当周末还要负责剪片子的边月吧。
好心情全留在了门外,躺了一会,恢复点力气,洗了澡,身上的水雾还没散尽,淡色的浴巾被一点点淹湿,变得一块浅一块深。
闫森已经回家,他之前去长沙出差的时候攒了好几个素材,洗完澡想加工一下,但是莫名拿起手机翻开了微信。
边月的微信被挤到了第五,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闫森握着手机开屏,息屏反复几次,还是安安静静。
握着手机沉思几秒,他发了一条消息给边月:“我到了。”
边月刚把自己风干躺床上,看到消息有点按捺不住地笑,她想让对方再忐忑几秒,于是,看了看某书上点赞很高的帖子,标题是,“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配图是某个日光充足的海岸线上的比基尼美女。
看完她长按屏幕点了“对此类内容不感兴趣”,点完后回了闫森一条:“我猜你也到了。”
其实她这时候应该发:“哦,抱歉啊,我刚刚去洗澡了。”这样夜聊的话题才会带着该有的氤氲,让人头昏脑胀。
但她还是乖女。
闫森手机就放在电脑桌上,瞥见屏幕亮了后,他拿起回:“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一句话终结了话题。
他心里其实有点堵,他觉得吊别人胃口的行为和就一件明知故问的事情绕来绕去的手段都太low了,他不愿意咬钩。
周六边月剪了一天视频,没有用某映。她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熟练掌握adobe全家桶里的三个,她只是单纯排斥只对领导业绩产生意义的工作。
剪完视频已经是晚上,她倒在床边准备小憩一下,不想一觉睡过去,醒来已经是周日。
她翻开手机,以为要看到一堆红点点,但是什么都没有。
一阵失落把人硬生生又拽进被窝里,边月恨造成她不痛快的工作、领导,恨袁梦只想着自己的职称,恨蒋青林说的分手,是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的,更甚者她恨闫森,她演的不好嘛,他居然也要蔑视她。
这么想着,边月几乎是用一种报复的心理给他发了消息:“我好像感冒了。”
大部分的人面对痛苦都有自己的怪癖,边月是发烧和呕吐,她是真烧起来了。
闫森依旧早起,不过今天没有到公园晨练去,裴康约了他到室外羽毛球场打球。铜城的早上雾腾腾的,树木葱葱郁郁,行人热热闹闹,球场里全是砰砰的击打声。
他举手示意停下休息,这颗球两人已经拉锯好一会了。裴康几乎没有胜负欲,闫森有胜负欲,但是看场合。
今天他先败下阵来,真难得。裴康拧开水瓶喝了口,夺过闫森的毛巾擦了下脖颈,控诉:“你心不在焉啊!”
闫森又把毛巾扯回来,眼圈里有淡淡的青色:“我昨天熬夜把下面一周的更新都剪了。”
裴康蹲地上整理鞋带,一点都听不见他的掩饰:“真挺羡慕你这种人的,还跟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能心潮澎湃。你说是不是因为你没谈过恋爱的原因,觉得新奇。不像我,谈多了,再谈没什么意思,谈恋爱还不如跟你在一块打打球来的痛快。”
“就跟看片一样的,看多了,阈值提高了,很难有快感。我现在就乐意看看王小波和村上春树,还能自己发挥一下想象力。”裴康起身长长呼了一口气,他不需要祛魅,他需要魅上点什么东西才好。
刺激过量的后遗症,他至少是个合格的后现代人。
闫森知道大家的麻烦事不一样,他现在也有点想不明白:“我实在喜欢不了欲拒还迎的手段,忙就是忙,不忙就是不忙。有好感可以就很多话题展开聊一聊,不需要像训狗一样撕一个面包拍一拍手。”
他居然在发泄。
裴康又蹲下,视线在球场上:“崔婷婷之前不也是这么对你的,我也没见你有这么大的气性。”
闫森用毛巾使力在又渗出汗水的脑袋上抹了几下:“不一样,一开始她很坦诚。”
裴康提建议:“认真不是啥坏事,不过我觉得你有些时候可以不那么认真,对方反倒会觉得轻松一点,你要知道渣男有市场是因为有需求。”
空气温润了起来,闫森把毛巾折好装包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第一条就是边月给他发的消息,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面无表情对裴康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工作还是女人?”
“女人。”
裴康拿起球拍骂骂咧咧:“我看你挺喜欢当狗的。”
闫森先回了边月的消息:“有什么症状?”
边月把桌上的手机摸过来,两眼冒星星地回复:“脑袋晕,四肢无力,有点烧。”
闫森过去的路上先在药房抓了点药,上次崔婷婷让他帮忙买药他就是在这儿买的,看着手上的药他有点难堪,倒不是觉得挫败,是不好意思。
不过也是巧,他刚到22楼出了电梯,就碰上刚要出门的崔婷婷。她看样子排了周日的班,要去上班,全身上下一丝不苟,香水也涂得恰到好处。
她惊诧:“你过来干嘛?不是说不联系了吗?”上次在电话里没忍住脾气是她没拿捏好情绪,不过也好现在不用伪装了。
闫森直言:“我不找你。”
崔婷婷更难以置信了:“这楼上还有你认识的人?”
“嗯。”闫森想绕过她,崔婷婷有意不让。
“谁?”她问。
闫森正视她:“这是我的私事。”
崔婷婷知道自己没什么道理,她往边上挪了挪步,让开,但是也不走,就看闫森去哪。
闫森没管她,往里面边走边发消息问边月:“2206?”
边月看到消息的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她不否认挺期待他能来的,但是没想到他真来了,还这么快。
她穿上鞋子,把睡觉揉乱的头发理顺,套上内衣后迅速拉开门。闫森在门外站着,他没来得及回家洗澡,就换了身干净衣服。他的身体够宽阔,立在门前,挡住了黑黢黢的楼道,脸色没有昨晚的消息冷,边月觉得眼睛和心都感受到了一种饱满。
她有点慌乱:“先进来吧!”
闫森视线盯着她闪躲的表情:“你方便?”
边月随口:“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不方便的。”
闫森跟着边月进去,空间很局促,两人也有点局促。边月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但她发觉对自己对闫森的戒备心不知不觉已经消失。
她指了指沙发:“你随便坐吧!”
闫森问她:“需要换鞋吗?”
“不用。”边月把沙发上的书一股脑堆到沙发背上,她自己退到一边的工学椅上。闫森不用很费神就能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很简单,一个长条的衣架,冰箱,还有电脑。
很实用主义,唯一惹人瞩目的就是地上和沙发上堆叠起来的书,他不好估计数量,但是也很少见一个人居住的环境里有这样的场面。
沙发上的一排书里面有翻开的一本,大概看到三分之一,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边月看书的屏频次越来越低,每天回来她只想做些不用动脑的事,游戏也只能玩简单的杀水果,消消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