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喜欢嘴唇贴着他胸前的皮肤很舒服,她慢声慢气:“我觉得自己太封闭了,从师大刚毕业我就到了十一中工作,中间没有任何跟社会上的人接触的机会,就连他也是我的大学同学。”
闫森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外面的社会也没什么好的。”他难得负面。
边月摇摇头:“再这样下去,我也会疯的,我太愤怒了,但是除了愤怒什么都干不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跟成年人打交道,对抗。做什么工都很难,但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闫森拍了怕她的背:“那你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边月还是摇头,“要做出改变太难了。我脑海里已经设想过很多条路了,也咨询过,但我心里还是有恐惧,我很懦弱是不是?”
闫森否认:“你太小瞧自己了。”
边月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你这算是甜言蜜语吗?我半斤八两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过前两天学生吃药自杀这个事确实让我心里有点受不了,我在犹豫,要不要辞职。”
这份工作连过去那种朴素的师生情都容纳不了,她慨叹时代的发展,她过时了,没看到真实的世界,她眼前的这堵墙或许必须要她自己去撞才行。
闫森反应不大:“我们目前没结婚,没有孩子,父母尚且康健,可以尝试。”
“你倒是爽快?”
“干的不开心的是你,我总不能假惺惺说工作都一样,熬一熬就好了,我说不来这话。”
边月问他:“你不想结婚了?之前不还因为这个话题跟我争过。”
“我要的是稳定健康的感情,要是我们都觉得到那一步了,结婚应该是水到渠成吧!”
“会说就多说点。”
chapter44.情人
到六月底,院子里的杨柳更明艳,但是楼里面的氛围只会更压抑。暖风黏腻腻地附着在所有物品上,汗渍在球鞋里蒸发后释放的味道搅在风里,让人无所遁形。
边月下午有一个大连堂,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她没回办公室,在教室给一些上次周测不理想的同学纠错。
结束已经十分疲累。
她回办公室的时候,在半道上遇见张超然的妈妈。张超然请了近一个月的假,中间只线上跟她联络过一次,也只问了下必读书目的版本问题,没有过多地聊。
她率先打了声招呼。
张超然妈妈眼神闪躲,手里的一沓文件赶忙塞进包里。
边月走近,问她:“孩子上次问我的问题解决了没?”
“嗯,”对方点头,“解决了。”
边月没有多问:“那就好,您转告她,早点回来,大家都很想她。”
张超然妈妈顿了下,实话说:“边老师,我今天是来给她办休学的,她怎么都不愿意来学校,我说的多了不听,她还情绪很大。现在时间也拖得久了,我只能给她办个休学。”
边月脱口而出:“你少唠叨点吧,给她一点空间。”
其实这话对方很不爱听,边月也不喜欢讲这么没有边界的话,但她心疼张超然,她希望她能健康地撑过尚未成熟的岁月。
张超然妈妈欲言又止,边月也没过多指摘。这个世界上有的是选择去死,一条道走到黑,都不愿意做出改变的人。
七月初的时候学校联考已经结束,升到初三的学生们还要多上两周的课。边月把最后一点期末汇报总结做完,提交,又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辞职报告模板打印出来填好。
她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有点颤抖。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铿锵有力的字体落在纸上,她好像一点点撇开了那些框住她的边界,她蜷缩的身体上长出了很多的触手。
大校皱眉把辞职报告里的原因那一栏读了出来:“什么叫这是一份好工作,但我实在干不下去了。”
“我觉得很累。”
“你最近跟同事们处的不好?”他问。
边月想把他皮沙发上的皮全抠掉,绿植的叶子全剪掉:“没有,大家都很团结,相处的挺好。”
“那是学生家长又有不消停的?”他又问。
“不是,”边月走近了一点,“没有出现问题。”
他可算抬起头看边月:“学生调皮捣蛋不听话了,这不很正常嘛,你该管教管教,哪能每个孩子都聪明伶俐,都是个读书的材料。”
“学生们都挺乖的。”她喃喃道。
大校依旧是那副真诚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嗓音带着为她着想的恳切:“现在外面就业环境这么差,你出这个门容易,但是要再进来可不容易。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你想过没,你们家里供出来一个北师大的学生多不容易,不要一点点不顺心就辞职,你们还是没吃过苦。”
“你觉得你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她不需要再去证明自己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也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着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共同铸就的谦卑,她也不用再因为某个上位者若有似无的蔑视就想入非非,就要茶饭不思。
她眼神直直盯着靠坐在椅背上的中年男人。
大校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态度,很快收起了方才的笑脸,几乎是狠厉道:“我配不配的,都坐上了这个位置,至于你,离了这个单位,你屁都不是。”
边月以前最怕大家撕破脸面,发生冲突,她习惯了矫饰,所以感受到了由此带来的扭曲。这是过去所有的教育和成长经验扔给她的垃圾,说一千道一万,她也不愿意再忍受这些。
她执意撕下对方的假面:“从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到政教处干事,到主任,再到副校,好不容易熬到老校长退休上位,能理解你害怕担事,把所有发生的事故责任推给一线的老师,也看出来了你是想做一番事,但苦于没有本事,只会在考勤上折腾一线老师。可你也不能没有一点魄力,还总想要给自己戴高帽吧!”
“时代变了,教学环境也变了。戴着高帽讲话远比抡起锄头锄地简单多了,您多睁开眼看看吧!”她把辞职报告往离大校更近的地方推了推,“最后麻烦您帮我批了。”
大校打量了她几秒钟,嘴里哼笑一声:“都说你们这一代没什么责任心,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
在他的时代,风可不是这么吹的。
边月不再发泄,对方已经仓促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后面还有一系列的流程要走。
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初一的老师们都已经居家办公了,办公室只剩下初二初三的老师。她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简老师的办公桌被几个老师围了起来,其中有老师已经打了急救电话,还有一个跑到校长室去通知校长了。
边月凑近,看见人瘫软在地上,摔碎的眼镜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冒出来的血珠顺着痕迹滚落,一旁的女老师慌乱中用卫生纸给她擦拭。
很狼狈。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说需要两个跟陪的人,边月跳上了车。躺在车里的人脸色苍白,长期戴眼镜留下两个很深得眼窝,白色的发茬冒出来一点,跟之前烫染过的头发形成了断层。
“病人多少岁?”
“四十五。”
看着至少五十多了,这话对方没说出来,略显诧异后继续量血压。
高压。
简老师是过劳晕倒的,但她坚持休息了两天就来上班。边月还在等审批流程,办公室的老师调侃说:“要晕倒也要在单位晕,不能在家里,不然领导看不见。”
她默默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利索。
能给的书全给了学生,剩下的全扔掉,也没有交接,学校会直接安排人接她的班,她也没有请单位的人吃散伙饭,他们已经很难沸腾起热血。
她又不想听别人泼凉水。
最后,也只是跟袁梦约了个饭,依旧在熟悉的小酒馆。
袁梦虽然嘴上一直在叫嚣着要辞职,但那只是一种怨气的发泄,她从没想过落实,也从没想过边月会干出来这样的事。
还是不声不响的。
她不解:“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辞职了吃什么喝什么,这还都是小事,你想过没,你以后整个人生规划要被打乱了,用时兴的话说你现在就是火车脱轨。”
“我虽然一直吐槽这工作,但哪个打工的不吐槽老板,不吐槽工作,但你不能搬起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呀!”决定是边月做的,但袁梦也不由自主地惆怅,她也乱了阵脚,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一个要好的朋友决定要结婚的时候。
边月把服务员温好的酒倒了一杯给袁梦:“往好了想,说不定还真是一次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