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昇并未回答:“你见了太子,他可给你什么赏赐吗?”
姜昙不说话。
路上刮来一阵风。
陆昇的披风极厚,被风一吹却显得空荡荡的,他往旁边瞧了一眼,立时有下属过来给他整理。
待护卫消失,陆昇继续说:“我只是想,若我是你,整日在陆青檐身边,无论如何也会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姜姑娘,你帮我良多,我从心底感激你。”
姜昙对他的感激没什么情绪:“若你不拦我,那是来做什么?”
陆昇让出前路:“我来送你,怕来的晚了,就错过了你,所以一早在这里等你。”
从住处到城门,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姜昙刚起来时天还未亮,到这里时天已蒙蒙亮。
陆昇说的“一早”究竟有多早?
姜昙不知道他是何时在这等着,或许有属下随时照看着。他的心计不比陆青檐,却也不可小觑。
姜昙郑重行了一礼,陆昇站着未动。
“陆少卿,不必送了。姜昙走了,有缘再见。”
她不会再回来,不会有再见。
陆昇笑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姜姑娘,祝你万事顺遂。”
姜昙谨慎地从陆昇身边走过去,他
未动,他藏在茶棚里的护卫也未动。
看来他真的无意拦她。
城门处有供行人雇马车的地方,姜昙和商家谈妥,马夫赶着马儿准备过来。
乌日塔站在原地等姜昙。
这时,身边靠近一个人。
乌日塔抬头一看,是那个经常给他送机关锁的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乌日塔低头看着他藏在披风下的右手,很希望他再变出一个新的来。
然后风吹起披风,下面却是空的。
不仅袖子是空的,连本该藏着手臂的地方也是空的。
这人没有右手。
乌日塔不由抬头看着他。
陆昇扬起左手,笑说:“这次猜错了,是在这里。”
乌日塔弯起唇角,僵硬地回他一个微笑。
“阿年。”
姜昙在远处叫他。
乌日塔小跑过去,他身后的小红马也哒哒追过去。
来到姜昙身边,乌日塔给她看机关锁,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不对,是右手。
他一通比划,在姜昙眼里却莫名其妙。
姜昙顾忌着陆昇的那些护卫,将乌日塔抱上马车:“我们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讲给阿娘听。”
姜昙不理他,乌日塔急得看小红马,它听不懂。
于是乌日塔又回头看那个人。
陆昇站在原地,将左手食指放在唇上,对他笑了笑:
嘘。
眼见陆昇的护卫找过来,好像有事要陆昇处理。
姜昙松了口气,转头又给乌日塔讲起三字经:“早上教你的,还记不记得?”
乌日塔点点头,摆弄机关锁。
姜昙叹气,吩咐马夫赶车。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急报的护卫下马,禀报陆少卿:“大人,卯时三刻狱卒巡逻发现,重犯陆庸死在狱中。”
姜昙捂住乌日塔的耳朵,酸涩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乌日塔察觉脸上下起了雨,他抬头看,是阿娘脸上掉下来的。
乌日塔给阿娘擦泪,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穿着红色的衣服,高高地站在自己面前,乌日塔不得不仰头看他。
脸颊被捏住,那个人扬着下巴瞧他:“哭!连哭都不会?蠢。”
原来,这就叫做哭。
茶棚旁。
陆昇不由看了一眼官道上的马车,问护卫:“怎么死的?”
“吊死的。”
那护卫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用了和针一样细的的钢丝,勒在脖上,自尽。”
官道上的马车忽然动了。
路上刮起强风,马车逆风而行,越行越快,很快看不见影子。
护卫给陆昇整理被吹开的披风,陆昇淡淡说:“不必遮了。”
官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这个时候,陆昇反倒脱去披风,露出空荡荡的右手袖子。吸引来四下打量的视线,他也并不在意。
陆昇对护卫说:“回去收殓尸身,厚葬吧。”
德庆十五年,八月十六。
奸臣陆庸死于狱,葬于野。
后因憎恶者众多,坟墓被掘,尸骨无存。
第96章 【1】陆昇 技不如人。
拆开层层包裹的纱布, 伤口已渗出血来。
喜安不忍地撇过脸去。
太医倒是冷静,一边将脏了的纱布换下,一边说:“拆线得再等几日了。”
陆昇额上生了一头冷汗, 唇色苍白:“多谢太医。”
太医起身告辞:“太子殿下之命, 下官不敢不尽心。只是得提醒少卿几句, 断臂之痛非同寻常, 必须好生休养,不宜下地,避免劳累, 切记。”
“知道了。”
陆昇这么说着,却在太医迈出府门的后一刻,将桌上的折子拿过来批阅。
太子监国,身为他的亲信, 陆昇也得分担不少。这几日夜夜劳累,实在令人头疼。
好在右臂被砍断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潦草写字了。
满朝文武中,即使是总会批评太子与他“字迹不端”的老太傅, 在看到他空荡荡的右臂时,也只能憋屈地捋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