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心跳都扑通扑通，颇有种荣归故里的荣耀和羞耻感。A4纸稿子握在手里，反复默念背诵，熟记在心。准备了各科学习技巧和教程，甚至细节到了某一个小小的知识点——
然而，当她真正走进楚门一中的大门，走进高中教室，站在讲台上时。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课桌，熟悉的黑板，空气里弥漫的粉笔灰粉尘，闷燥潮湿的夏天，窗外飘飘的红旗，白板上醒目的大红色高考倒计时。
目光所及，正对着教室后方的黑板报，上面画着飞扬的白鸽和绚丽的彩虹。而讲台下方，就是五十多双年轻炙热单纯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带着好奇、天真、期望和对这个世界美好而热烈的幻想。
那一瞬间她张了张口。
她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手里的A4纸稿子却被她手指紧紧攥住，背了三四遍的内容却卡在喉咙里，梗梗地堵塞着。什么学习技巧，什么学习方法，什么考试心态，什么大学生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眼前白雾弥漫，飞沙走石，她只觉得好像透过这五十几双热烈年轻的眼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看到了四年前的苏琬，四年前的谷奕，四年前的楚恒。
四年前的杨捷，李唯艺，林潇潇，白度，程朗。
四年前的齐龙飞，吴如冬，卫语，冯尽欢。
……酸涩占据了她的心脏，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黄怀予眨眨眼睛，极力忍住想流泪的冲动。
熬夜精心准备的稿子突然被放开，扔在讲台上。有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样被她说了出来。
“大家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这个在马辉老师口中经常考全班第一、高考考上了江城大学的优秀学姐，明明带了好几页稿子上台，却把稿子扔在讲台上，看也不看一眼。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一句看上去显得没头没尾、无厘头的问题。
明天会发生什么？
有人回答了一句开玩笑性质的话，“世界末日。”
其他人嬉笑着，“那我还说明天我能当美国总统呢。”
班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说“明天是月考”，有人说“明天我要监督我同桌上课不准睡觉”，有人说“明天我要回家打一整天的游戏”，有人说“明天我就退学去拯救世界当超人”。
答案五花八门，可是乱七八糟汇在一起，却很显然只有一个答案。
一个女生回答，“不知道。”
黄怀予点点头。
“嗯。大家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世界会怎么样，我们会在何方，爱的人是否还在身边，梦想是否依旧遥远。”
“既然这样，那就请大家，抱着对明天的希望，过完今天。”
“祝大家天天开心。”她笑着说。
临时改变的演讲内容显得别开生面，给整日沉浸在题海和考试压力的高三学生们很多新鲜感。讲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黄怀予走下台，打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这里是五楼。熟悉的一号教学楼，熟悉的五楼，熟悉的一班教室。她低垂着头，脚步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上。
才刚走到楼梯口，就突然停住动作。
——台阶下，站着三个人。
“……”
“一群骗子。”眼泪终究还是涌出来了，黄怀予一边哭一边控诉，“你们俩不是说自己有事吗！”
谷奕站在下方，高高大大的身影斜站着，双手插兜，指着右手边的另一个男人，一双长眸笑得欠揍，“我们俩的事，就是负责把他带进来。”
“楚恒！”
“我在。”
“你也骗我！”
“我错了，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他飞快地示弱道歉，张开双臂，笑着看向她。
黄怀予眼泪流了满脸，一步一步走下来，被楚恒稳稳地抱住了。她把脸埋进楚恒柔软的驼色大衣里，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他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发顶。
“别哭。”
黄怀予不想让大家都看到自己这副触景伤情的样子，只能抽抽噎噎地用力擦眼睛，一边转移话题，“……你没戴口罩。”
“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意思？
黄怀予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下课，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课，现在校园里基本上没有人。她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谷奕懒洋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马辉还在吗？”
黄怀予转头，“还在教室里。你们上去找他吧。”
谷奕牵起苏琬的手，一步步走上楼梯。
低着头，看着脚下。
这条路他走了一年。这一年，也是改变他人生的一年，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一年。
谷奕扭头，笑着问苏琬。
“这场景熟悉吗？”
苏琬点点头，回头，看见下方几层阶梯之下的黄怀予。
黄怀予正站在四楼和五楼的交叉口，神色平静，笑容和煦。
往下，是她那时最渴望追求的四楼；往上，是她每天苦大仇深自我厌弃的五楼。
苏琬轻轻开口：“杯子。”
她没再说下去。可是黄怀予却懂了她想说什么。
教学楼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女孩一半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黄怀予站在阳光里，遥遥看着上方的苏琬。黄怀予的脸和四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四年前的风吹过她的发丝，22岁的黄怀予站在阳光里，冲苏琬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