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一样,明素簌也半点都认不出他来。
宴会上,她跟着其它贵女,故作正经地朝他见礼,力求将动作做到完备。
但楚衡轻扫一眼,便能够指出她举止中的几处不对,也能轻易看出,她眉眼间隐约的懒散敷衍。
好吧,看来这方面,她倒丝毫未变,依旧是那样……没大没小。
楚衡并未说出这些小错误,也没有向她提及当年之事。
他倒要看看,她何时能发觉那件往事。到时候,她云淡风轻的脸上,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不过,事情远不似他设想的那样。
一向大大咧咧的靖国公,早就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更不会记得告诉女儿。而明素簌,她第一面都没能认出楚衡,后续自然不会突发奇想,认出他来。
楚衡承认,他确实为此不甚愉快。
可他绝不会上赶着,自己告诉明素簌这件事。
他贵为东宫太子,拿着这等小事不放,这不是挟恩图报吗?他可不会稀罕一个小姑娘的感激,以及微不足道的报答。
许久之后,楚衡终于放下往事,不再纠结。
但他逐渐发现,即使他将此事埋在心底,不再理会,他的目光也已经不由自主地,会偏向明素簌。
在各种他们能见面的宴会上,在百官及其家眷齐聚的盛典上,在楚衡与她男女分席,遥遥隔着的大堂内。
虽然他举止上,待明素簌与其他女子无异,虽然他因着她忘却故人,还有意待她比旁人更为冷淡,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的目光只是好奇,并无半分它念。
但他确实是看着她欢笑、她惊愕、她闷闷不乐、她困意上来,头随之轻点的迷糊样……
先前,楚衡是为了观察她是否回想起往事,才如此关注她。但现在,又是为何?
他尚未深想,他的父皇便开始询问他对自己婚事,可有属意之人。
听完他父皇之言,楚衡心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居然是明素簌。
也对,她家世性格,都勉强够得上太子妃之位,他联想到她无可厚非。
既然她处处合适……那就选她吧。
明素簌是个麻烦的姑娘,他当年便深有体会。不过,既然他当初便能应付得了,如今就不让她去祸害别的无辜之人了。
而且这下,他肯定要将当年之事告诉明素簌,至于此事的恩情……以后夫妻同体,他便大方地不计较了。
从父皇那里离开后,楚衡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日后的事情。
每日都不由自主地想,偶尔,甚至还想得莫名其妙地发笑。
直到后来,这一切成为空想。
思及此,楚衡眸色闪过暗芒,手指微攥。这一切,都怨蔺昭淮横插一脚。
但既然明素簌与蔺昭淮成婚,根本毫无感情,那他应该还能挽回偏移的轨迹,拨乱反正。
他贵为太子,远比蔺昭淮地位超然,哪怕明素簌对他们都无感,她也该清楚,自己应该选谁。
而且,他对明素簌还有幼年的救命之恩,她没有理由厌烦自己。
明明此行之初,楚衡只是想向她表明心意,但说到此刻,他居然产生一种勇气。而这种勇气,自他成婚后,便已初显雏形,直至今日面对明素簌时,已彻底成型。
楚衡深吸一口气,抬眸望着她,出声打破沉默。
他用毕生最为温和的语气,说出他此生最大逆不道的话:“孤心中已有决定……我们可以复归于好。安国公那里、蔺昭淮那里,孤都能摆平。”
他确实都能摆平,只是代价不小。但没关系,他是父皇唯一中意的继承人。哪怕做出这些事,付出一些代价,招致一片骂声,都绝不会动摇东宫之位的根基。
虽然此举惊世骇俗,但一想到他余生都能与她度过,便不觉如何了。
何况,史书上诸如此类的事情,一点不少,他也不算开先河。
只要……她点头答应。
但明素簌听完他所言之词,神色倏地冷淡下来,戒备地后撤一步。
如今,她再好声好气下去,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索性,她快刀斩乱麻,早些脱身。
“太子殿下,你便这样擅自替我做好决定,笃定我就会为权势折腰?”
楚衡见她一脸不愿,急忙辩解,语气慌乱:“孤怎会这样认为你?”
若明素簌是贪慕权势之人,他也不会看上她了。
“好,就姑且按殿下的意思来,”她语气稍缓,但仍透露着一丝强硬,“但事已至此,殿下可有想过,如今的结果,本就是殿下一手造成?”
明素簌看得分明,楚衡心中在埋怨蔺昭淮,埋怨他父皇,甚至隐约在埋怨她——不识好歹。
可他从不反思自己。
“殿下说,你当初便心悦我,可你对待我的态度、行径,并无半分温和。我察觉不到,理所应当,但殿下却觉得,自己好似被辜负真情一般。”
无论是当年楚衡救她一命,还是之后逐渐看上她。这一切种种,他都不开口,只让她去猜、去悟。
他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的中心,以为无论谁,都有闲工夫去揣摩他的心意。只要对方不如他的意,他就理所应当将过错推到对方身上。
明素簌绝不做那种,只知道围着旁人转的闲人。
楚衡说得再深情,只要他行为举止不符合这份情意,明素簌也只会当这份深情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