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茹嫁进皇室的时间,已不算短。她对她的公公婆婆,还算了解。
皇后倒还心软,可能会在享乐多年的养女,以及受苦受难的亲儿子之间,犹豫一二。
但皇帝就不是如此了。
她道:“这种转变,一石激起千层浪,足以动摇朝廷维系许久的稳固局面。何况,此事一旦宣之于众,极大折损皇室颜面。陛下不会如此直接。”
楚衡拧眉,追问道:“难道还有折中的办法?”
他不信,他那位父亲知晓真相后,就放任自己亲生儿子不管,还好生将养着仇人之女。
楚衡跟在皇帝身后二十余年,他很明白,皇帝极重血缘、家族。
哪怕他那些庶出的弟弟,再不成器,只要没犯大错,他都会一笑置之,给他们兜底。顶多事后训斥一顿。
仅仅因为,这些是他的子嗣。
正因楚衡明白皇帝这一劣根性,刚才他才会如此慌张,担忧嘉淳公主的安危。
“自然有折中的法子,”李宁茹颔首,“依妾身鄙见,陛下或许会保留嘉淳公主的身份,只是,会夺去她的权势,让她做一个普通的公主。至于那桩偷龙转凤的旧事,陛下绝不会让外人知晓。”
“这样……她怎么受得了?”
楚衡面色一黯。
他最是清楚,他妹妹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
但一朝一夕之间,这些努力就要被尽数剥去。
见他纠结的模样,李宁茹却轻笑一声。
她似有些无奈:“殿下,您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什么立场?”
“您难道以为,您与嘉淳公主是一边的吗?”
楚衡冷哼一声,嘲道:“孤不和自己妹妹站在一边,难不成……难不成还和蔺昭淮站一边?”
“殿下何必想得如此绝对。您位居东宫,乃是万人敬仰的一国储君,何须跟着旁人站边。”
李宁茹笑得和蔼,仿佛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俗世的稚童。
她温声道:“殿下可知如今朝堂形势?”
楚衡不解,为何她扯到这里来。
“孤自然清楚,但此事乃是孤与妹妹的私事,与朝堂形势有何关系?”
“既然殿下认为,此事与朝堂无关,那看来殿下还是未能参透朝政……以及陛下的一番用意。”
“如今,朝中群臣可分为三大派:勋贵、世族、寒门。”
“勋贵们,当年随陛下平定天下,军功赫赫,对陛下绝对忠诚。但另外两派,就要疏离些了。”
“不过,勋贵对陛下忠诚,不代表对殿下您也一样忠诚。所以,陛下为您指婚,着重考虑勋贵一派。他们乃是朝中最坚实的一派,必须要被殿下牢牢掌控。”
楚衡倒有些意外,李宁茹居然将他们的政治联姻,摆在明面上讲。
李宁茹出身安国府,乃是根正苗红的勋贵之女。所以父皇才考虑李宁茹做太子妃。
她所言没错,他与勋贵联姻,确实能极好地笼络他们,为他所用。
楚衡点点头,问道:“那另外两派,你有何见解?”
“世族,在前朝便把控朝政。他们虽在本朝有所削弱,但威势仍在。陛下……既忌惮他们,也暂时除不掉他们,只能如此僵持着。”
“但是,终归要做下决断:是拉拢他们,还是根除他们?此事,殿下不当袖手旁观。”
楚衡深知,他身为太子,确实不该袖手旁观,理应为陛下分忧。
可是——
他插不进手。
楚衡的眼瞳倏然睁大。
他居然现在才意识到:他在世族上,没有人脉,没有势力。
但他妹妹,嘉淳公主有。
她的驸马,便是如今谢家的家主。如今世族,以谢家唯首是瞻,而嘉淳公主,便是谢家的幕后掌权人。
李宁茹见他已然领会,便接着道:“除了世族,还有寒门一派。他们不同于世族那样死板滞后,更易出贤才。陛下极为看重这一派,殿下也应礼贤下士,对吧?”
楚衡听后,手指微微攥紧。
如今想来,他行事一向高傲冷淡,虽不至于得罪寒门一派,但也绝对与寒门合不来。
可是,他妹妹恰恰相反。她礼贤下士,招揽一众出自寒门的谋士,送入朝中。
本来,他只觉得他妹妹是为父皇分忧。
可如今这些事情,他咀嚼着,却好似变了一副模样。
“但她……只是一介女流,”楚衡一时之间,口不择言,“她掌握如此多权柄,并无大用。”
她是女子——光是这一点,她就取代不了他。
李宁茹微微颔首,似笑非笑:“是啊,明明并无大用……为何她还要费颇多周折,做这些吃力不讨好之事?殿下难道不读史书,历朝历代独揽大权的女子……不在少数吧?”
楚衡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不过眼下,他暂时顾不上计较这些小事。
他更计较别的——
他的妹妹,颇有野心,甚至意图抢占他的权势。
楚衡难以接受。
“那你说说,为何父皇要纵容她如此?”他声音逐渐抬高,似乎想证实自己的正确,“父皇难道想不到这一层面?”
“或许……陛下有万全之策,可以将如此权势滔天的公主,轻易拉下来。所以,他丝毫不吝啬,给予她权势。”
李宁茹笑了笑,看上去如沐春风,但她的语气寒酷似朔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