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看到，晋王挟持着明素簌。
晋王手中匕首抵在她颈侧，一步一步，逐渐走到人群中心。
她唇瓣毫无血色，面容苍白。额间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打湿，黏在额头上。
周遭兵荒马乱，楚昭淮与明素簌站于其中。
他看着她，两人中间隔着无数人，却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他一眼注意到她，一袭白衣，在灰黑玄铁中，那样显眼。
耳畔充斥着将士的怒吼，可那些声音逐渐远去。明明隔着那么多人，他仿佛能听见，也只能听见，她低微的喘息，伴随着哭腔。
最后，就连她若有若无的喘息声都没有了。
安静、平寂、死沉。
他……都干了什么！他把她也牵连进来了。
楚昭淮脑子一瞬冰凝，已经忘了呼吸。
“你若是不想看到她死，就让你那些人停下。”
晋王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如毒蛇一般阴凉，悄然穿透整个场地，传入楚昭淮的耳中。
仿佛在预示着，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已然出了岔子。甚至，足以扭转胜负。
楚昭淮沉默许久，目光死死盯着晋王那里。他很快注意到，明素簌细颈上，已被匕首划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他闭了闭眼，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住手！”
他在命令，他手下的人停手。
玄铁营的士兵，显然也注意到此时的情况。他们心情复杂，但军令难违，他们还是放下了武器，纷纷聚拢在一起，不再进攻。
两边人又恢复最初对峙的模样。
晋王站在阵前，嘲笑道：“哈？真管用？看来传闻是真的，你真有这么一个软肋！”
他万分庆幸，自己在今日行动前，担心楚昭淮没有服下毒药，故此，想了这么一出。
至于明素簌，她本身还是有些警惕心，没那么好骗。
奈何晋王，他本就是勋贵一派，从前和靖国公，打过不少交道，甚是了解靖国公。
最后，伪装成靖国公的口吻，骗她出来，虽说麻烦，最后还是成功了。
晋王忍不住大笑，手不自觉松懈一点。明素簌感受到，随即想挣脱开逃跑，晋王眼疾手快，又将她制服住。
“嫂嫂，你可得当心了，我手下的刀子，是不长眼睛的。”
晋王将匕首在她颈侧比划。
控制好她，晋王随即朝楚昭淮看去，笑眯了眼：“我就不废话了，直接开条件！一，你将玄铁营的令牌交给我……”
“绝不可能！”其中一个玄铁营的将领，忍不住道，“哪怕你有令牌，我们也绝不听你的！”
他们之所以听楚昭淮的命令，一*则，是他确实有令牌，而且是先帝赐下来的。
二则，也是因为他这一整年，在西域、在晋阳，打出的赫赫名声，以及礼贤下士的态度。
而晋王……他一个弑君的贼子……玄铁营忠于君主，绝不会听从于他。
“啊，太可惜了，”晋王叹息着摇摇头，“那就这样，楚昭淮，你现在先废了自己的双腿，让自己永远失去登基的可能。这样，我便放她离开。”
先帝曾立下规矩，若是子嗣并无疾病残患，便立嫡立长。若是身上有重大伤残，便失去即位资格。
楚昭淮一旦成为双腿残疾之人，便再不可能登基。别说向往武功的武将，朝中群臣百官，都不可能同意，让一个残废登基。
此时，楚昭淮无动于衷，面色僵白，如同一个将死之人般死气沉沉。
他木然道：“怕是我一自废双腿，你便会迫不及待，要我性命了。”
“皇兄如此不信我吗？”晋王笑嘻嘻道，“那你信不信，再这样僵持下去，她就没命啦。而你自废双腿，我或许会看你们可怜，饶你们不死呢。”
楚昭淮不应声了。他冷眼看着晋王肆意大笑……亦冷漠地扫过明素簌。
对上他淡漠的眼眸，明素簌心中蓦然一凉。
不知怎的，她忽地想起，不久前楚昭淮对她说过：他拥有江山，才是拥有她的前提……而今，他会选哪一个？
当然，他还说过，江山与她，本就是一体的。不会产生，有她没江山，有江山没她，这种难题。
但如今，他似乎说错了。
思及此，明素簌的脸，唰的一下变白。
不远处，楚昭淮安稳坐于马上，看着她担惊受怕，仍旧无动于衷。而苍白的面色，在逐渐恢复正常。
他或许注意到了——她很害怕。也或许，他没有。
楚昭淮静默良久，似乎在衡量些什么。
很快，他侧过头，不再看她，朝身旁下属淡声道：“给我拿弓箭来。”
晋王被他冷漠的声音惊住了，忙呵斥道：“你要作甚！你妻子的命，可在我手里！”
他动作慌乱，急忙让明素簌挡在他面前，自己颤抖着弯下腰。
晋王明明比她高出一截，此刻，两人肩膀却是同高齐平，胸口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晋王竭力保持镇定，将握着匕首的手略微颤抖，死死贴着明素簌的脖颈。
“你真敢射箭？那她准会陪我一起死！”他厉声道。
楚昭淮没理他，动作不徐不疾，弯弓拉箭。
箭头，直指晋王……以及他身前，明素簌的胸口处。
他慢条斯理道：“我想好了。我爱她，但我亦不会舍弃，而今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