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愿尽力放软语调,没提关键问题所在。她一个劲提醒自己,不要和喝多的人掰扯,脑海里条件反射般轮播起方卫荣酒醉回家,和时惠玲急赤白脸吵架的场景。
二人的对话数年如一日,亘古不变。
一个问为什么非要喝这么多酒,喝多了容易变智障。另一个更是有苦难言:不喝怎么升职加薪?如何博得领导的青睐?
两个人各执一方,吵翻天后齐齐喊出声:“你为什么不能理解理解我?”
想到这,时愿无谓嗤笑,指腹紧紧按着方向盘上的凸起,疼到不得不停止追溯回忆。
“到了,你下车吧。”她假装若无其事,刻意避开了和石砚初的眼神接触。
对方盯着她,“到底怎么了?”
“没事,你快回去休息。”
接连碰到软钉子之后,石砚初失了耐性。他哑着嗓子,呼出滚烫又浓郁的酒气:“我觉得你在生气。”
他远没有醉到读不懂时愿弦外之音的地步,更不至于迟钝到看不出这一路隐藏的暗箭。他这会缓过来些,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还早,上去坐会?”
“不去,我累了。”
“时愿。”他食指点了点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有话直说。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这次是偶然事件。”
“以后呢?”时愿咻地转过头,瞪着他:“你如果接替你爸的生意,或者呆在国内发展,难道不用应酬?”
“今天是意外,以后我会尽力避免。”石砚初亦无比厌恶身上的酒味,更讨厌胃里晃荡着酒精的恶心感,“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如果你选择回英国,就不用面对这些。”
石砚初总算找到问题的根源,意料之中又觉烦躁,“我们为这件事前前后后吵了三次。我自认为已经聊得足够通透,也达成了共识。”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石砚初接二连三地接到朋友们的内推,其中不乏好机会。他没多犹豫,每次都直接说明情况拒绝,再和时愿提一嘴。无奈他的随口一提到最后都会演变成一场「如果回英国,会不会有更好发展」的辩论赛。
他知道时愿的顾虑,大体能明白她的小心思,可次数多了,他也有些累。
“但我没想到你会躲不开这些饭局。我眼里的石砚初不是这样的人,不会逼着自己喝到脑袋发懵,更不会违背内心的原则,跟人虚与委蛇。”
“我再说一遍,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做的决定不用别人担责。”
“平心而论,我真的可以不担责吗?你做决定时没有受到半分我的影响?”
石砚初眼瞧对话又绕回到原点,控制不好语气:“是从我们俩角度出发做的决定。你不要事事往最坏的方向想。”
“我做不到。”时愿坦诚相告,“我不喜欢现在的你,甚至觉得是我害了你。”
石砚初听着狗屁不通的逻辑,愈发火大。酒意上头,剿灭了该有的冷静,他一阵见血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你的潜台词是什么?”
第65章 我们讨论的不是一件事
冷风呼呼地钻入车窗缝隙,快速侵蚀了所剩不多的暖气。
时愿重新启动车,目视前方,一个劲口头催促着:“你快回家休息。”
然而她此刻越是避而不谈,越佐证了石砚初的推断。对方轴劲上来,又问了一遍:“你的潜台词到底是什么?”
“没有潜台词。”时愿指尖拨弄着暖风,希冀凭借微薄的热量回暖。
她不肯敞开心扉,更不知该如何坦言是她骨子里的消极情绪作祟,悄无声息地在潜意识里扎根了一个想法。
这些天,她尽情享受恋爱的快乐,麻痹大脑不去思考深层次的问题,却会在每次听见石砚初回绝内推机会时陡然清醒。她神经质般思维发散,如果没办法和他走到最后怎么办?如果耽误了他的职业发展又怎么办?
而今日所见所闻更不留情面地敲碎了她的自欺欺人。如果对方因为和她在一起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那还是一段好的感情吗?好的感情难道不是互相成就和帮扶,而非拉对方下水?
一个个扪心自问如一把起钉器,不停拆卸起铆钉,使原本还未搭建完成的根基有了摇摇欲坠之势。
石砚初匿在暗影中,单手撑着下巴,眸色随着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来回跳脱,时而虚晃,时而黯淡。他心生失望,更多的是不理解和生气,为什么他们要反复围绕同一件事掰扯不清?他不过多喝了点酒,时愿至于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
他指尖敲了敲中控,不容置喙:“我觉得你有。”他闭上眼,无意识揉捏着睛明穴:“你话里话外都在指向一件事。我们俩在一起,影响了我的发展。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总喜欢因为一件小事全盘否定一切?我保证喝酒应酬不会是以后的生活常态,你不信。我说了留下来发展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你也不信。我再三强调不要事事往最坏的方向想,你偏要揪着这点小变化不停倒推,拔高角度,直至得到你想要的结论为止!是吗!”
他提高了音量,难得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刻,“你的结论是什么?跟我在一起是错的?我们不该在一起?”
他连抽几张纸巾,不在意地擤了擤鼻子,彻底失了往常的风度。他很快又嫌西装束手束脚,索性脱下,随手揉成一团,“时愿,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影响是不可避免的。你不用满心抗拒它,更不用如临大敌,觉得那点变化有什么大不了,会预告些什么。变化有好有坏,你为什么非要盯着一丢丢不好的地方,无限度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