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妙瑾摇摇头,仍用手背抹着泪,周衍东递纸巾的手也没缩回去,捏着纸巾一角,轻轻在她脸上拭泪。
“谢谢周——”周总,周叔叔,还是爸爸?怎么叫都感觉别扭,程妙瑾吸一口气,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不用调查一下吗?一点都不怀疑我在骗你?”
周衍东摇着头笑了,没作声。
这反应倒是弄得程妙瑾不自在,她摸摸后脑勺,低头小声开口:“我劝您还是去做个亲子鉴定,省得以后疑神疑鬼,万一咱俩意见不合闹掰,我怕您帮忙帮到一半不管了……”
周衍东走到平时整理着装的那面镜子前,招了招手,让孩子过来。
“咱俩像么?”他问。
镜子里虽然有两张脸,但两张脸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程妙瑾盯着镜子,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你妈妈跟我说过,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儿子叫奕瑾,女儿叫妙瑾。”说这话时,周衍东别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程妙瑾也转过头来,目光停在父亲侧脸。
这是一张让她熟悉到震惊的侧脸,他们太像了。侧脸更像。
就连鼻梁上端微微凸起的鼻节都几乎一模一样。
此刻程妙瑾依然无法与父亲建立普通父女之间习以为常的亲密感,她只是暗暗为奇妙的基因惊叹。
从小就没人说过她像母亲,母亲也说,辛辛苦苦怀孕分娩出来的孩子,到头来只有两分像自己。母亲笑着说这话,脸上没有不开心的意思。
看了那本日记,程妙瑾才知道,原来母亲总嫌自己不够漂亮,认为孩子模样很像周衍东这事,算得上是一种幸运。
“怎么找到我的?”周衍东问。
以他对程溪的了解,她不可能主动告知女儿关于生父的真实详细信息。
程妙瑾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本子,“这是妈妈的日记本,里面提过您,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网上搜索名字,发现咱俩长得很像,一些其他信息也对得上。”
她将本子递过去。
日记本跟周衍东巴掌差不多大,硬壳封面上印着烫金玫瑰,细线条环在玫瑰四周,像是围绕它组成了一个星系,亮闪闪的反光小星星零碎散落。
本子侧面挂着一把锁。
周衍东抬头望向女儿:“我能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程妙瑾斩钉截铁:“不能,这是程溪的隐私。要不是着急找线索,我不会未经她允许偷看的。”
周衍东低头,目光落回封面烫金玫瑰上。
“说不定我能找到其他线索。刚才打电话问过,你们那儿近年来失踪案很少,本地几乎没有人口拐卖案例,我想程溪会不会……”
他抿着薄唇停顿片刻。
“会不会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算只想静一静,总要有住的地方吧?住宿总要付钱吧?每天总要吃饭吧?她的微信支付绑定了银行卡,警方说目前没有任何消费记录。”程妙瑾皱着眉头,满脸担忧。
沉默好一会儿,周衍东开口:“或许为了不那么快被找到,她用的是现金。”
其实这话周衍东自己都不太信。
然而转念一想,程溪这个人,表面温顺乖巧,骨子里也有几分叛逆,要不当初怎么会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兴冲冲带他回家,跟他在一起,又义无反顾随他来京州?
为了清净暂时避世,怕被找到所以只用现金支付,这种事儿她也不是做不出。
很快,这想法被周衍东推翻。
生活再苦工作再烦,她骨子里再离经叛道,也不可能抛下亲生女儿悄无声息走掉。
得知程溪失踪后,周衍东心里就压上一块石头。
石头和心绑在一起,缓慢而匀速地往下坠。
往无底深渊坠。
被石头压住的心脏又像是拴了根绳,绳的一头系在喉咙上,心脏越往下坠,喉咙越紧。
紧得发苦,紧得酸胀。
窒息感如同凶狠猛兽将周衍东一步一步逼到悬崖边缘。
他不着痕迹深深吸气。
程妙瑾从父亲手里拿回日记本,本子被她重新塞回包里。
“晚点再给你看吧,你先找找人脉,看有没有什么人能帮忙——”
“找了,别担心。午饭没吃吧?带你去吃饭。”周衍东往外走。
“我不饿。”孩子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起来。
她已经三十六小时没进食了。
来之前倪老板逼着她喝几口粥,她皱紧眉头盯着盛粥的大瓷碗,舀起一勺准备吃,唇刚凑过去,手就放下了,愁眉苦脸告诉倪老板——“真的一口也吃不下。”
倪老板问是不是因为担心妈妈,她摇着头否认,可泛红的眼眶骗不了人。
倪老板没再逼她,送她来到这儿,拍拍她肩膀,说等她谈完带她去吃午饭,到时候无论如何也得吃点儿东西。
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声被周衍东听到,见他扬了扬眉,程妙瑾很不好意思。
周衍东没戳穿“不饿”这谎言,淡笑着又看向办公室门口:“走吧。”
专属电梯往下降。
程妙瑾站在父亲身旁,咬着唇犹豫一会儿,说道:“有个阿姨——倪老板,她在外面等我,我们说好的,跟您谈完,她带我去吃午饭。”
周衍东听出言外之意:这顿不想跟他一起吃。
孩子来到世上十年,今天跟他头一次见面,父女之间有距离感,甚至女儿对他有抗拒感,他能理解,也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