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计划，新建观光城市，根据前段时间投票的结果，决定主打猎奇风格……”
“……第五个计划……探索太阳系的星舰预计在两个月后完成，功能上和我们现有的星舰储备有不小差距，但值得庆祝的是，这是完全由我们基地的科学家和探明资源打造出来的，没有依靠任何外力，也就是说一旦联邦在这方面制裁我们，我们也没什么所谓……”
凯莉越听越不对劲，看向玛丽安，“这是你们的官方汇报？”
“是啊，怎么了吗？”
“是翻译设备的问题吗？我怎么感觉都是大白话……”
“就是大白话。”玛丽安肯定了她的猜想。
“不是……官方汇报用大白话不太严谨吧？‘没什么所谓’什么的……会引发外交事故的吧？”
“可是这样所有人都听得懂，这样感受真的更好了。”玛丽安回答，“这种规模的汇报，这是第二次。上一次，江先生的确用了不少正式的表述，但太正式了，有的要绕好几个弯才反应得过来，有的又太学术太晦涩，听不懂的人也不太好意思说，还是席云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场景玛丽安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将席云佛系的低马尾染成了好看的棕色。
她混在一堆不明觉厉的听众里，懒洋洋地举起了手，打断江与和的政治吟唱，“不好意思，我读书比较少，你刚说的什么‘多维度高方位推进’、什么‘加强什么莱斯效应’、什么‘依托高活优势’……我都听不懂啊大哥，这里没人想听漂亮话，也没人会死抠字眼让你担责，能麻烦用大白话把刚才那堆翻译一下吗？”
凯莉震惊，“就这么直接打断了？”
玛丽安点头，“是啊。”
凯莉：“那江先生什么反应？生气了吧？”
毕竟比起其他政客，江与和说的那些，已经算是特别通俗易懂的了。
“没有哦，他……”玛丽安顿了下，拉了拉凯莉的袖子，指向场上的管理员，“跟现在的表情差不多吧。”
彼时，汇报已经进展到支援友星的部分，江与和与身处友星的席云连线。
等人高的3D投影映出女生的身形，好像是信号不好，包括面部在内的很多细节都不清楚。
“就像江与和刚才说的，我们在天王星发现了稀有矿脉，因为种族特性，游族比我们更方便开采，所以我们刚刚和游族达成了协议：我们再多出一部分人力支援他们建设基地，他们空出来的人手帮我们采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就业大厅报名，会有额外的积分补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身高差的原因，江与和垂首看着她的投影，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没有任何俯视的意味。
他在聆听她的话语。
“席云。”
在她说完话，打算关掉投影的时候，江与和开了口。
“嗯？”
“这次的汇报，你还满意吗？”
他认真地征询她的意见。
凯莉的嘴张成了O型。
身为政治领袖，当众征询别人对自己的意见？
不怕弱化自己的权威吗？
何况还是江与和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政治主见相当强势的领导人？
所以是对方更加强势、更加铁血？
凯莉仔细观察着场上模糊的投影，从那略嫌瘦削的身形里，脑补出了一个深藏不露、果敢狠辣的形象。
这样的结论很快就被推翻了。
旅途的最后一天，由于前面九天的观光实在愉悦，加之在联邦走投无路，她决定不回联邦，留在基地发展。
已经与她无所不谈的玛丽安相当高兴，说要带她去找席云，拿基地户籍。
凯莉第一次踏进基地所谓的“首都”。
那里不如中心城发达，也不如其它地方好看，十分古朴的小楼房（玛丽安管那叫“小洋楼”）这里一堆、那里一堆，间或出现的砖头路灯粗糙而原始，森林、田野和突兀的矿洞就窝在区与区接壤的位置，看得出来是缺乏整体规划，一边建设一边开发的结果。
凌乱而落后，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和野性。
凯莉以为基地主人的住处怎么说也得特别一些，所以直到玛丽安按响了街边某套房子的门铃，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云云去地下实验室了，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可以去那边找找她。”开门的是一个温和的妇人，听明来意后歉意地向他们解释。
饭菜的香味伴随着锅铲的碰撞声，叮铃哐啷地冲出门来。
凯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妇人就微微笑了起来，邀请他们进来一起吃饭。
盛情难却。
凯莉端正地坐到了饭桌上。
五分钟后，基地主人一家基本到齐。
凯莉如坐针毡，深感自己就算坐出了数学意义上的完全笔直，也配不上这顿饭的规格了——
在场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而她作为一个联邦小人物，在远离联邦的神秘基地里，能遇到熟面孔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些人都是超级名人。
坐在她左手边的偶像玛丽安已经算不得重量级了。
在她右手边，依次数过去，是曾经在联邦战力排行榜上排名前列的安娜克里斯、克兰休、技术怪才兄弟纳亚克里斯、大卫克里斯、联邦前任上将秦自行、登过新闻的安农海盗安德鲁克利夫兰……
凯莉逐渐忘记怎么呼吸。
咔哒——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粉丝蒸扇贝被放到了桌上。
最后一位成员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拉开凯莉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是前几天在中心城演讲的管理员、前任联邦领袖江与和。
这到底是家宴还是国宴啊！
可怜的凯莉不小心憋气了太久，终于把自己憋晕了过去。
至此，席云在凯莉心中的形象已经复杂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以至于当凯莉真正遇到本人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呆了好一会。
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这位传说中的基地主人，相貌上并没有太多攻击性，气场也不咄咄逼人，眼神更是与犀利毫不沾边——从头到尾，对方没有半分政客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
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怎么镇住场子的？
不久前那顿“国宴”的心理阴影仍在，凯莉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说的那些，你确定都不介意？”对方发现她走神，以为她有顾虑。
凯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的家人都已经去世了，在联邦那边没有牵挂，所以在您说的时限内，不回联邦我也没关系的。至于停用情绪安抚剂一事，您放心，我手头一支都没有了，就算想用也用不了的。”
她顿了顿，“有件事我比较好奇，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说吧。”
“玛丽安说这里不在联邦境内，我可以知道……这里是在境外的哪里吗？”
“哦，你问的刚好是我要确认的。”基地主人在备忘检查单上又勾了一笔，对凯莉逐渐瞪大的眼睛习以为常，“这里是地球，坐标在核心污染区深处，你介意吗？”
*
消化完最开始的震惊后，凯莉还是决定留下来。
在基地生活的日子就像一碗口味自由而丰富的麻辣烫，时光在每一个笑容、每一颗眼泪、每一次叹息和每一场欢聚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她就在这里庆祝了两次生日。
除了知交玛丽安，凯莉还交了不少新朋友，待日历换了新的一本的时候，她甚至多了一个地球小男友。
基地的人口已是她来时的五倍之多；城市的数量随之增长，在大家的热情规划下，五花八门，风格迥异；基地对地外的探索能力呈指数级增长，即便不借助任何外力，也能在太阳系中自由探索，资源储备因此爆炸发展，又反过来促进了探索能力的提高，由此形成了发展速度令人震撼的正向循环。
江与和早已不是基地城市唯一的管理员，即便如此，他却显得更加忙碌，经常能在各种场合里看到他的身影。
这种场合往往会因为他的存在，热闹非凡、水泄不通。
他身为领袖的魅力不减当年，大家尊敬他、爱戴他，无条件地信任他。
与之相比，席云在公众视野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甚至于，由于人口太多，户籍凭证颁发流程改革，不需要由她本人出面，有些还没来得及参加新年庆典的新人，对她的了解，就只局限于旧居民的口口相传、各种汇报中的最高指示以及新闻播放的一些视频片段。
太危险了。
凯莉有时候会这么想。
这和被架空有什么区别？
基地的这位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辛辛苦苦建立的基地，却在慢慢割断与她联系的纽带，这到底是她有意为之，而是无力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