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甚至比她说得更加复杂。
她对家园基地拥有绝对的知情权，系统每时每刻都会为她通报基地各方各面的动态，包括但不限于居民详情、打架斗殴、建筑施工……如果有人加入基地的时候就图谋不轨，早就被发现了。
但系统也并非没有漏洞。
又或者说，席云本人就是系统最大的漏洞。
她的精神力再怎么成长，也始终是凡人，每天能处理的信息有限，即便是找了那么多管理员分担负荷，也不可能做到每时每刻都全知全能。
当然，以她现在的权限，她可以设置重点关注的系统消息。
可前提在于，她需要知道自己重点关注的对象，而这一波间谍，数量不少，行事毫无规律，要找出异常信息，无异于在几个G的全英文档里找到某个特定的英文单词。
她需要上下文。
就比如艾丽莎阿连尔。
直到惊悚山谷事件发生当天，席云用技能查出真凶，才注意到了阿连尔的异样，因为惊悚山谷出事时，系统通知与阿连尔毫无关联——
【警告！惊悚山谷出现不明污染源，正在刺杀基地居民】
难道她的系统还会包庇某个人不成？
席云花了一整天的功夫，细查了阿连尔的所有系统信息，最后发现，阿连尔的居民详情页，只在对方行动的时候，会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新增一句描述：
【……阿连尔艾丽莎的羽翼，是不明污染源的寄生物。】
到底还有多像艾丽莎一样的间谍？
为免惊悚山谷悲剧再现，席云需要手动创造“上下文”。
于是她营造自己与江与和不和的假象，放任事态发酵至今。
“照这张间谍名单。”席云将名单投影出来，“抓人吧。”
早有准备的执法队麻溜行动。
至此，基地完整交代了第二个问题。
至于第三个问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席云这次露面，快刀斩乱麻，手段称得上雷霆万钧，又是基地的绝对领导人，基地跟她同根同体，质疑她，已经不仅仅是需要勇气那么简单了。
然而，不管这次事件是不是间谍引发的，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普鲁图一族会变成污染源暴走是事实，无论言语还是权威，都难以填平大家的忌惮之心。
强行让大家接纳普鲁图的结果，除了画出精神上的楚河汉界，更是要命地打击了民众对基地的信任。
回不去了。
从本质上讲，虽然间谍全部暴露，但安排间谍的人已经达成了目的。
江与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席云。”他对上了她的视线，主动接下了难题，“我可以带普鲁图一族离开，这辈子为他们负责到底。”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对普通居民有所交代，而且以江与和在基地的政治分量，他和普鲁图一起离开，也算给普鲁图族一个安慰，是目前最两全的方案了。
惊悚山谷中。
除了席魇，其他普鲁图人都默契地选择不去现场，聚在山谷里看直播。
王迈克干了一碗烈酒，苦笑道：“害，江与和那小子真神了，还真成了这样的局面。”
张翠翠一拍脚边的行李箱，“莫得大事，搬家嘛，又不是没搬过，能帮上忙就行。”
方芳手头利索地忙活着，眼睛盯着投影，“可不，赖在这里还给囡囡添麻烦的，反正咱们人也不多，又不怕污染，去哪都行。”
不少人纷纷附和。
“走？走什么走啊？”李振田烂泥一样地摊在地上，“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家娃子和婆娘都没了，我走去哪哦？这里就是我家，我家就在这里……凭啥子啊？我家娃子今年刚当上的摄像师，老厉害的咯，还给我家婆娘买了项链，我婆娘都还没带两三回……”
大伙儿就一个接一个地叹气起来。
“别这样老田，你看凶手不也给囡囡抓住了吗？你和你婆娘的冤屈洗清了。”
“洗冤屈有啥用！能杀了她给我家报仇吗？能吗？”
“唉，老田，这不是咱们那个时代了，别说咱们基地没有先例，就是联邦也早就废除了死刑啊。”
“老田你不会想留在这做傻事吧？别啊，回头席家囡囡多难做啊。”
“咱们人少，其他人人多，咱们不走，基地会乱的啊。”
“你家娃子最喜欢基地了，天天夸天天夸，你忍心看他喜欢的地方乱起来嘛。”
“我不忍心……不忍心……”李振田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盯着天上，“可是谁赔我娃子和婆娘？”
“喂……你们先别吵了。”王迈克挥手让大家安静，一脸不敢相信，“我怎么觉得，囡囡她好像想……”
会议广场。
“负责到底？”席云细细品尝这四个字的含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能怎么负责？”
她交叠起双腿，“是凭你一言难尽的精神力？还是凭你军火贩子的赫赫威名？还是凭你自以为是的算无遗策？”
江与和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向来沉稳的神色难得透出一丝意外，“可是……”
“我觉得，早些时候你说过的某句话，可能因为是你
说的，所以还不够分量。“席云抬手示意他闭嘴，看向会场，目光重如千钧，“趁今天人齐，我以家园基地最高长官的身份，再正式重申一遍。”
“普鲁图和地球人，才是地球的原住民。”
“不仅如此，他们也是我家园基地的原住民。”
“他们有在我家园各大基地随意通行的一切权利。”
“甚至，当初基地扩张，我是事先经过了他们的同意。没有他们的首肯和配合，不会有今天的基地。至于确认单里有关普鲁图的事项，是我的手笔。有不少人，包括普鲁图族人，劝我不要明说以免横生枝节。我当时的回答是，我尊重其他居民的知情权利。”
“但与之相对，我家园基地已将重大风险提前告知各位，各位在明知普鲁图与污染源有关系的前提下，选择加入基地，那我就默认各位承担得起万一的风险。”
“惊悚山谷的来龙去脉，基地已跟大家解释完毕。稚子遭受欺负尚会反击，何况天生血性的普鲁图族。更何况，一两个个例，不能成为排挤全族的理由。”
“不然的话……”她眯起眼睛，语速缓慢而清晰，“联邦包括格林在内的无数政要，涉及各个星球的不同种族，他们明里暗里犯了多少条人命。这些种族是不是都有丧尽天良的基因？是不是都有隐患？我是不是可以将他们屠戮殆尽？”
“确认条款对风险的强调不够，我会安排增补。后续，麻烦所有人重新签署意向确认书，无法接受的朋友可以离开基地，绝不会有人出手阻拦。”
她站起了身，“至于还想留在家园基地的朋友。”
“家园基地加入意向确认书第一条，可能因为不够醒目，被大家忽略了。”
“我今天帮大家强调一遍——”
“我、席云，是地球的女儿。”
“这是我最基本的立场。我不会偏帮无理的地球人，但更不会坐视地球原住民被新成员排挤。”
“是先有的原住民，再有的基地。”
“我席云的基地，会是地球人和普鲁图永远的家园。”
“乱我家园者，我必杀之。”
她无视所有人的震惊，判了阿连尔死刑，扬长而去。
惊悚山谷。
行李收得差不多的普鲁图族都傻了。
“这……这……那我们是不用搬了？”方芳不敢置信。
“哎呀！”王迈克一拍大腿，“干啥子硬刚呢这傻囡囡！”
抱怨归抱怨，他的嘴巴却咧得好像二傻子。
张翠翠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颤着眼睫，默默地将行李里的东西一一放了回去。
所有人中，只有李振田反应最大。
他高声大笑，在笑声中落下了三天以来的第一场泪。
“婆娘，小子哎，基地……给咱们出气了。”
第221章
家园基地监狱，死囚牢房。
偌大的牢房，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影。
艾丽莎阿连尔摊着有些干结的羽翼，披头散发，天使一般的绝美面孔中绞着不忿的怨毒。在她的周围，金属制的墙体印满了饱受暴力的白痕，一道又一道，像是某种充满诅咒的符箓。
死刑。
连联邦都废除了几百年的死刑。
这个该死的、野蛮的基地。
那个该死的、野蛮的女人！
砰！
又是好几枚白羽射了出去，在墙体上撞出了火星。
这墙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该死！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砰砰砰砰砰！
过度使用精神力叫她头脑眩晕，可怨恨、不甘、憎恶等等情绪低语不停，她欲罢不能，头疼欲裂，像困兽一样哀嚎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