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捻起两块肉最厚实的羊肉和一块煮的宣软的萝卜,放进娘亲的木碗里。
“娘你快些张嘴。”
简瑶担心娘亲又要留着肉给她吃,于是索性将羊肉去骨,一股脑塞到娘亲的口中。
吴氏抓住女儿的手腕,含泪囫囵咽下羊肉。
许久没尝过肉,鲜美的羊肉跐溜滑进腹中,甚至没来得及咀嚼出味儿来。
简瑶伺候母亲喝下大半碗羊汤之后,自己又吃了两块肉,这才端着剩下的半碗羊肉,径直来到二叔简恒面前。
二叔简恒,字令嘉,十几载寒窗苦读,去岁春闱才高中探花,却不成想,被原主爹那糊涂蛋连累,被一并抄家流放。
简瑶觉得二叔该对她和娘亲生出怨气,毕竟二叔是被连累最惨的,可二叔不愧是克己复礼的读书人。
虽前些时日对简瑶冷眼相待,可一看到押差对简瑶动手动脚调戏,最先站出来维护简瑶的一定是二叔和他的两个庶子。
简瑶的父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如今二叔父子三人,是简家仅剩下的男丁。
二叔父子三人品行端正,是以简瑶真心将二叔和两位堂兄当作长辈尊敬。
“二叔,这是官爷赏的羊汤,我母亲身子骨孱弱,我先分给母亲一些,您是一家之主,剩下的羊汤您来安排。”
简瑶将羊肉统统倒进二叔的木碗里,正要转身离开,忽而手里的木碗被二叔攥紧。
“瑶儿,这块是你的。”
简二爷将最大块的羊肉放进了侄女的碗里。
“方才我吃了一块,我在做饭的时候还尝了一块,二叔您多吃些。”
简瑶把羊肉倒回二叔的木碗里。
“好孩子,辛苦了,你早些歇息。”
简二爷虽怨恨吴氏害得简家万劫不复,但面对大哥唯一的血脉简瑶,尚且能和颜悦色。
“是,二叔您也早些休息。”
简瑶客套行晚辈礼,转身回到娘亲身边。
她方坐正,就看到隔壁火堆旁,她的嫡母崔氏和小妾柳氏目光怨毒盯着她。
第3章 三寸金莲
崔氏定连汤都喝不着,毕竟若没崔氏犯浑,二叔一家也不致于被牵连流放宁古塔。
甚至平日里二叔看崔氏的眼神,都带着凶狠的杀意。
不怪她对嫡母崔氏和父亲的小妾柳氏不怀好意。
崔氏为吃一口肉,甚至要将她和娘亲送给押差糟蹋。
如此猪狗不如的畜生,迟早要死在她手里,简瑶垂眸,敛起眸中杀意。
在这堪比十个黄泉的流放之路,道德与人性经不住任何考验。
当秩序礼崩乐坏之时,一条人命,甚至比不上一块能满足口腹之欲的肉。
夜色渐浓,从杂草丛生的密林中涌出许多蚊子。
成团成团像球似的,盘桓在头顶,嗡嗡嗡地乱吵个不停。
密集的蚊虫不要命的往人脸上乱撞,那些凶悍的山野蚊虫还一个劲的往脖颈缝隙里钻。
还有别的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她脸上乱撞,顺着脸爬,黏湿得让人作呕。
甚至有不少虫子往眼睛里撞,一股子辛辣的味道,简瑶眼泪簌簌落下,鼻子都发酸。
很快她的脸上和暴露在外头的肌肤,都开始红肿一片,出奇的痒。
她闭着眼睛匆忙啃完剩下的馒头,忍不住难受的用手拼命拍打,手心里瞬时多出一滩滩烂脓水似的猩红,令人头皮发麻。
起身挪到一旁的杂草堆前,搜寻片刻,拔来好些艾草丢进火堆。
在野外,艾草是无毒无害的纯天然驱蚊材料,随着一股清新的草药香弥漫开,蚊虫瞬间没了踪影。
她将手里的野花递到娘亲的嘴边:“娘,这些是野菊和蒲公英,清热止痒,消肿化淤,您吃些。”
吴氏有气无力的点头,开始生吃那些野花。
简瑶盘腿坐在火堆前,将手里新鲜的艾草叶子揉碎出汁液,将艾草汁液涂抹在娘亲长满痱子的脖颈上。
娘亲身上长满了痱子,用手摸都是一粒粒的小疙瘩,扎手。
她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都是被毒日头晒出的面盐,摸着粗糙还刺痛。
剩下的艾草被她编成了帽子,一顶给娘亲,一顶给自己,明日还能遮挡烈阳。
一旁的两个女犯凑上前,询问她方才摘的什么草药。
这两个女犯一个是爬龟妇,一个则是扬州瘦马妓子出身,年纪不比她大几岁。
简瑶去给押差们洗衣衫之时,都是这二人在帮忙照拂她娘亲。
“二位姐姐稍后,我帮你们也摘些。”
简瑶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到杂草丛边,又摘了好些能吃的野花野草给那二人。
此时一声恼人的哨子声传来。
“喂!给你们半个时辰沐浴和解手,快些!”
她忍不住颤栗。
这一路上,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洗澡和上厕所之时,本就为数不多的尊严,被那些心怀不
轨的押差狠狠践踏磋磨。
无论是洗澡还是大小解,无论是男犯还是女犯,身边一定会有押差盯梢。
尤其是洗澡之时,那些押差更是无耻之尤,甚至轮流来看。
男子先去沐浴解手,那些押差可没闲情逸致看男人沐浴,不住催促着男犯快些。
二叔他们回到篝火堆之时,头发都湿漉漉的,咬牙切齿将来不及揉洗几下的囚服耷拉在火堆旁的竹竿上烘烤。
囚犯们都身着褚色粗麻囚服,并不是朝廷对囚犯网开一面发衣衫御寒,目的只是防止犯人逃匿。
朝廷只发一套,路上压根没法换洗,所以流放犯都是衣衫褴褛。
今晚那些官差让囚犯们沐浴洗干净囚服,也并非是心存人性,大发慈悲。
而是因明日那些押差要到山海关交接刑部出关文书,想让犯人们收拾得齐整些,免得被人诟病押差苛待犯人。
“喂喂喂,快些!女犯过来沐浴解手。”
那瘦高的押差最猥琐,此刻眼神黏在她胸脯上不曾离开。
简瑶忍着恶心,搀扶着母亲来到一处毫无任何遮挡的河滩边。
一路上精神摧残和高压的环境下,甭管你是高门朱户的大家闺秀还是粗鄙的村妇,都渐渐失去初时的羞愤与自尊,甚至在失去为人的尊严和廉耻心。
此时一个个女囚都麻木地扯开裤头大解小解,再熟练的用树枝和树叶刮擦干净屎尿秽物,就排队去河岸边脱衣衫,就着冰冷的河水沐浴。
对汉女来说,三寸金莲才是贞洁所在。
女人的三寸金莲,竟成为象征贞洁的私密器官。
故而女犯们即便被迫外在男面前裸。露娇躯,也绝不会在外男面前露出三寸金莲,仿佛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裹紧的是她们最后的气节。
简瑶并不以自己病态的莲足为美,甚至有些心疼被封建礼教陋习虐残的原主。
她看过自己的三寸金莲,脚趾骨头都已经畸形,脚掌被生生折断,笋尖似的,除了大脚趾之外的四趾,全都被强行向内扭曲,病态的触目惊心。
她都不忍心细看。
原主幼年裹脚之时,娘亲为让她拥有最完美的三寸金莲,甚至含泪往她的裹脚布里加入碎石,或者碎瓷粒,还忍痛用针刺刀割弄破脚上的皮肉。
自古以来,裹足的传统都是脚不烂不小,越烂越好。
她的脚背渐渐被摧残折,溃烂化脓出血,斑斑血迹从裹布里层层渗出。
洗脚的时候,甚至染血的裹脚布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需要浸着洗脚水,忍痛用力撕扯,常常血块连着皮一道撕下,脓血淋漓。
无数个痛不欲生,坐卧不安受刑般的日夜,就是为让脚部的骨肉腐烂化脓受到创伤,而逐渐停止生长。
简瑶闭眼,无奈叹气,她渐渐适应用折断的脚背走路,即使每走一步都疼的锥心刺骨,她也不得不裹足前行。
毕竟还有三千里流放之路,需要这双被生生折断和束缚的病足踽踽前行。
今日这双三寸金莲愈发钻心的疼痛难忍。
明日估摸着要下雨。
每到阴天下雨之时,她的脚就会前所未有的疼痛,这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是所有缠足女子一生难以治愈的病根。
比起在男人面前袒。胸。露。乳,却护着三寸金莲,她真的很想洗脚。
可她才脱下一只草鞋,就被满眼惊慌的娘亲按了回去。
母女二人此时只穿着单薄的泛黄中衣,透得甚至能看见中衣之下的薄柿红色肚兜。
“快些快些,时辰快到了,超时的明日穿红绣鞋走二十里!”
押差丁富贵眼尾洇着浓稠的欲色,恶趣味的拿水瓢颇向一个身型姣好曼妙的女人,猥琐地喘着粗气儿催促。
待出了山海关,那些女人自会主动送上门,哭着求着让他玩。
这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女人哪里能吃苦,让她洗衣服,扛大铁锅两日就服软了。
听到要穿红绣鞋,还在浅溪里清洗的女犯们一个个吓得胆颤心惊,胆小的顾不上洗头,顶着还在滴水的长发,立即拔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