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宠妾灭妻名声在外,二叔一家的事情简直就像一出狗血古早的言情剧,简瑶无聊的时候就会偷听。
此时简瑶的两个堂哥,十五岁的简知荇和十四岁的简知煜也换上了棉囚服。
押差不让给别人穿,兄弟二人只能坐到简瑶堂妹母女身边,一左一右,将小堂妹夹在当中取暖。
“瑶儿妹妹别怕,待到晚些时候,我们把袄子里的棉絮掏出来,你塞怀里藏好。”
“荇哥儿,煜哥儿,我不冷,可否……可否挨着我娘亲坐?”
简知煜闻言,嘴角的笑容僵了僵,瞬间板起脸。
“好。”简知荇是几个兄弟姐妹里年纪最长者,虽然心中怨恨吴氏,他还是沉着脸往吴氏身边挪了挪。
“谢谢二位兄长。”
此时天空炸响数道闷雷,沉沉轧过头顶,密集的雨帘倾斜而下,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
雨势愈发汹涌,哪里是下雨,简直是在泼水,瓢泼般白茫茫的一片,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押差们早就穿戴好蓑衣和斗笠,挥着鞭子挨个取下枷锁,让所有的犯人统统原地坐下。
密集的雨水砸在额前脑后,简瑶疼得蜷缩成一团,像鸵鸟般,把脑袋埋进臂弯躲雨。
可冰冷的雨水却顺着脖颈儿砸进皮肉里,她吸着鼻子,猛不丁呛了一口雨水。
眼瞧着几个犯人躲到了牛车和马车下挡雨,简瑶扭头看向停在右侧的黑色马车。
她硬着头皮抬头,正好与坐在马车前的灰衣少年对视。
那十七八岁的圆脸少年穿着蓑衣斗笠,正在吃豆腐,一块雪白莹润的豆腐,豆腐上还捻着一撮碧绿小葱。
啪嗒一声,少年手边的马鞭应声落地,掉进污浊的泥水里。
简瑶垂眸,伸手把马鞭从泥水里捞出来,殷勤地将沾满泥水的马鞭放在衣袖上蹭干净。
又抓着马鞭在雨水里搓揉干净,这才客气地才将马鞭捧给那浓眉大眼的圆脸少年。
“打扰,能让我们在马车底下躲雨吗?”
她几乎张大嘴巴喊出来,声音才勉强没被惊雷和暴雨淹没。
苏培盛接过马鞭,正要转身掀开马车帘子请示爷的意思,倏然马车内传来山沉水寂般清冷的声音:“可。”
简瑶看到那圆脸少年咧嘴朝她笑着点头,左腮边绽出一汪浅浅梨涡。
她欣喜的朝着少年躬身致谢之后,就焦急搀扶着娘亲,与两位堂兄一起钻到马车底下躲雨。
雨势渐渐停歇,简瑶蹲在马车底下正昏昏欲睡,忽而传来押差点卯的怒喝声。
她吓得站起身,顿时吃痛的捂着头顶,她给忘了,自己正躲在马车底下呢,猛的起身正好撞的眼冒金星。
“快些快些,点卯了!”
几人心急如焚钻出马车底下,简瑶转身朝着马车前头的少年再次含笑致谢,又朝马车窗户的方向欠身感谢。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草丛边丢着一团半敞开的油纸包,里头露出几块残缺的豆腐。
她有些羞赧的垂下脑袋,最后咬牙回首,却忍不住再次转身。
“请问……丢掉的豆腐,能送给我吃吗?”
“本来就是不要的,拿去吧。”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苏培盛自然能做主答应。
“多谢公子。”
简瑶朝着少年欠身,又对着马车窗再次欠身,捡起油纸包拔腿赶去点卯。
第5章 初见
因本地产的黄豆土生土长,蕴含当地独有的微量元素,可调理肠道菌群,预防水土不服。
那少年之所以吃豆腐,定也是为出关预防水土不服。
其实她刚才还看见少年手里有酸乳酪,酸奶能调理肠道益生菌的,她不好意思开口要。
点卯之后,简瑶领了馒头 ,打开油纸包,顿时诧异的瞪圆眼睛。
嘶……这家还真是富户,碎裂缺角的豆腐都给扔了,足足有七八块之多。
简瑶和娘亲分别吃下一块豆腐,又送给爬龟妇和扬州瘦马一块,让她们分着吃,其余的交给二叔分配。
爬龟妇倒是挺客气,回赠了她娘亲做的葱花卷。
爬龟妇才十七岁,名唤温秋娘,因下毒害婆母,人赃并获,本该斩首,但她正好怀着孩子。
她家里使了不少钱才保下命,待诞下孩子之后,改流放宁古塔十年。
古语有云,女子纵有千般毒,最毒莫若爬龟妇。
所谓爬龟妇,并不是寻常的招摇撞骗的神婆,做些占卜、算命的营生,帮人解解灾厄,骗人钱财而已。
而是会让朝廷震怒到施以凌迟极刑的毒妇。
当然大多数的爬龟妇只是占仆算命,赚点闲钱,比如秋娘母女二人。
此时秋娘正在侃侃而谈那些恶毒的爬龟妇哄骗妇孺,将他们转手卖掉,更有丧心病狂的爬龟妇甚至还会杀子取胎盘。
因胎盘是珍贵的药材紫河车,富人尤其迷信生取胎盘最补血养气,纷纷高价回收。
有爬龟妇打着帮人接生、看胎相的名义接近孕妇,趁人不备将孕妇迷晕,杀死胎儿,取走新鲜的胎盘,让孕妇一尸两命。
待数落完她的同行,秋娘又在绘声绘色说着转运珠。
听到何为转运珠之后,简瑶吓得抱紧胳膊,蜷缩起身子,但仍觉得后背发凉,阵阵反胃。
“所谓转运珠啊,可不是戴在身上的珠子坠子什么的,而是腹中的孩子,孕与运同音,那可是好兆头。”
“道行高的术士有秘法,说是与有孕之人同房,致其滑胎小产,与之交。合的男子身上的厄运,就能随着小产的孩子一起被带走,男子还能吸收有孕之人腹中孩子的气运,借此转运积福和敛财气。”
“呕……别说了……”
简家兄弟二人最先绷不住,恶心的捂着嘴角干呕。
简瑶也听得头皮发麻,正要调笑两句缓和气氛,忽而被扬州瘦马蓝香雪攥住手腕。
“快瞧快瞧!那家的主人下马车啦,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俊俏的男子,谪仙似的……”
爬龟妇秋娘盯着容貌玞丽的美男子眼睛都看直了,简瑶甚至能听到她大剌剌咽口水的声音。
顺着众人或惊艳或嫉妒或赞叹的目光,简瑶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红枫树下。
但见红枫树下负手静立着一个身姿挺拔若清癯修竹的清隽少年。
那少年穿一身窄袖淄色长衫马褂,约莫十四五岁,鼻梁削挺,嘴唇犀薄,端的是神清骨秀,俊极雅极。
他的脸泛着冷白,是他这张隽逸脸庞唯一的缺点。
如此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却给简瑶一种危险的感觉,这人身上有一种与周遭万物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此时那少年倏然抬眸与她对视,一双狭长凤眸簇着星霜,冷月映寒江般的孤冷,刺,且凉薄。
仿佛若靠近他,就会被刺得体无完肤,粉身碎骨。
他的眼神愈发冷冽,带着无尽的威压,眼底戾气一闪而逝。
只对视一眼,简瑶就心间发颤,吓得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人的容貌生的俊美无俦,甚至带攻击性,就像出鞘的利刃,让人感到不安,不敢逼视。
他好看的有些过分,让人望而生畏。他也很无情,这是简瑶对他的第一印象。
此时扬州瘦马捂着嘴角巧笑倩兮。
“啧啧,你别看他清清冷冷无欲无求似的,这种看似雪胎梅骨,宽肩窄腰的男人最重欲。”
“你瞧他那一把劲腰,在床榻上欢好之时,定然索求无度,还力气大的很,定能折腾得女人浑身酥软。”
简瑶:“……”
她满脸通红,伸手扶额,不敢再听斩男无数的扬州瘦马点评那男子的床上功夫如何了得。
“六号,过来做晚膳!”
此时押差扯着嗓子命令她做饭。
“遵命!”简瑶如蒙大赦,立即腾地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镣铐,往押差们支起的大铁锅走去。
押差班头老陈扣了扣烟袋锅,掀起眼皮瞅一眼那漂亮的小姑娘。
“去蒲笼车里把猪腿拿出来,不要熏猪腿,蒲笼车里有一条新鲜的猪腿,再削五个白萝卜熬猪蹄汤。”
“你再拿半棵酸菜,一袋玉米面,一会贴锅边做饼子吃。”
“是,官爷,方才我在河边瞧见桦树边长了好些蘑菇,瞧着是能吃的香菇,我还瞧见一丛挂满果的软枣子和野莓果、灯笼果,我一并去准备。”
“嗯,去吧。”
老陈捋着胡子满意点头,心中惋惜,这女子聪颖贤惠,还知书达理。
若这女子不是罪奴,即便给他当孙媳也配得上他的金孙,可惜眼下只能是个任人亵玩的玩意儿。
简瑶恭恭敬敬行礼,转头来到蒲笼车,将斩好的猪腿和萝卜酸菜都放在竹篮里,来到河边清洗。
河岸边,那个圆脸少年正将打落满地的柿子捡到篮子里。
此时那少年啃了一口柿子,顿时涩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