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绮看向大熊。
正常情况,自然没有人会傻到听一个对手的话。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正常了。
这位主播筹备了这场几万人关注的绑架直播,结果不仅抓错了人,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又热又晕的身体状态势必会让其产生错误的冲动。
苏见绮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大熊就关掉了变声器,下一秒,清冷低沉的女音在直播间里响起。
“我本来就没想藏太久……”
大熊摘下头套,露出了一张被汗水浸透的清秀小脸。
有人认出了她,评论区不少人都在刷屏:【梁医生?!】
【这不是万仙镇的那个心理医生嘛!】
【是心理医生啊,难怪催眠术这么厉害!】
现在去网上搜梁舒栀的个人资料,仍可以找到她擅长恍惚催眠的资料。
恍惚催眠,会借助放松的氛围和柔和的心理暗示来达到催眠的效果。
在这场催眠的初期,她知道廖青罗会十分抵抗,就相应的给出一些令他意识松动的指令——比如,当这场灯亮到第31下的时候,就会放他走。
在梁舒栀缓慢数数的过程中,越靠近那个数字,廖青罗的意识就会不自觉紧张。
最后在梁舒栀故意数错,他愣神的刹那,反而是他的意识最为薄弱的阶段,她就可以轻而易举闯进对方的潜意识世界中。
“怎么不说话?”梁舒栀将被汗水浸透的长发随意挽起,面对镜头,“看样子你早就猜出来是我了?”
苏见绮啊了一声:“一个长期佩戴眼镜的人,会习惯性去推眼镜——你今天摸了好几次大熊头套的鼻子。”
梁舒栀是想扶眼镜的,这是她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只不过今天总被大熊头套凸起的鼻子挡住。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梁舒栀将大熊头套放在地上,“再次认识一下吧,我是红心脏连环杀人案中第五个受害者的家属,顾旸的亲妹妹。”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黑框眼镜戴好,视野清晰后,看见了评论区的一条留言:【顾旸不就是那个镇子里的恶霸嘛?】
她大方承认:“对,我就是那个恶霸的妹妹。”
苏见绮嗤笑一声:“……藏得可够深的。”
这几年她一直在翻阅资料,可以说每个受害者的情况都能烂熟于心,但是,对于第五名受害者顾旸,官方给出的资料明显要比其他受害者的要少。
只是简单介绍他是一个服刑释放人员,资料上甚至连他有个妹妹都没有提到过。
生活在万仙镇的人都知道,顾旸这个人劣迹斑斑,无恶不作,估计官方实在找不出一点可以写在资料里的东西才会这么少。
记得第五起案件发生之后,镇子里很多人都在感叹那位连环凶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没有一点对人命的同情,满满都是对杀死恶霸的畅快。
梁舒栀居然是那个顾旸的妹妹?
梁舒栀大大方方将自己暴露在几万双眼睛的审判中,面无表情扶了下眼镜:“我知道你们都讨厌顾旸,今天这场直播也不是为了给他洗白的。”
“只是……”她顿了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说他是混蛋,偏偏我最没有资格。”
因为她所拥有的光鲜亮丽的一切,都是她那个混蛋哥哥手里的脏钱换来的。
其实很多时候,梁舒栀也讨厌顾旸——一头黄毛,总穿黑色衣服,打扮得像是个电影里的古惑仔。
但就是这么一个古惑仔,支撑着她的日常生活和出国留学,她才能有现在的生活。
迄今为止,梁舒栀还忘不了顾旸的那句话:“哥的这辈子就算是烂掉了,但你还有机会,你得给我干干净净的活着,知道吗?”
可惜,她连这句嘱托都没能做到。
当初,顾旸死后,铺天盖地的信息席卷网络。
和其他四位受害者所受到的待遇完全不一样,几乎每个提到他的帖子,下方的评论第一都是:据说这个人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来着,也算是死有余辜了吧?
每次看到这样的话,梁舒栀总能想起来顾旸每次见到她时的紧张表情。
——能让恶霸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她才是最大的恶霸吧?
那时她在国内的一线城市读大学,每次顾旸来看她,都会将一贯的黄毛染黑,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正经衣服。
她知道,顾旸这是怕丢了她的面子。
可以说,那个混蛋哥哥将所有的温柔和好脾气都给了她,对于他的死,梁舒栀实在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当然,她也曾试着不去参和这件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顾旸也曾跟她说过:“哥没本事,指不定这条烂命哪天就丢了,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哥死了,你就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别惦记我。”
可连续几天的噩梦,让她无法再忽视这个哥哥。
在梦里,顾旸一句话都不对她说,只是站在远远地看着她。
终于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顾旸只是叹气说:“哥不放心你啊,怕哥不在了,再有人欺负你。”
梁舒栀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当时她就下定了决心,回国,给顾旸报仇。
于是她舍弃了一身荣誉,来到万仙镇,开起了一间并不挣钱的心理诊所。
苏见绮是她唯一的长期顾客。
也是她的一句话提醒了梁舒栀——正经的路行不通,那就得试试偏的、斜的、没人敢走的。
这时,苏见绮脑中快速过了一下顾旸的资料,有个猜想:“顾旸曾经因为过失杀人进了监狱,跟你有关吗?”
梁舒栀点头:“他就是过失杀了我的养父进的监狱。”
她和顾旸进入孤儿院后,她因为乖巧被一对有钱的夫妻领养走,开始的生活的确不错,直到养父的公司破产后,一切就都变了。
像很多失败的男人那样,养父开始酗酒和家暴。
那次顾旸来找她,亲眼撞见养父正在用皮带抽她,于是发了疯似的跟她的养父扭打在一起,最终过失杀人。
她倒是解脱了,顾旸这辈子就完了。
因此梁舒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吸血鬼,一直吸着顾旸的生命才能成长。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肆意盛开,顾旸就只能成为她脚下的烂泥。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对顾旸的死置之不理,唯独她不行。
“昨天我在何雯雯坟前找到这个人的时候,我还在奇怪,以你的脾气怎么会放过她。”梁舒栀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我抓错人了啊。”
“你既然知道抓错人了,还不赶紧放开我!”廖青罗抓紧时机插话进来。
梁舒栀幽幽转过头:“我今天就没打算放了你,你虽然不是凶手,但你是包庇者,一样该死。”
苏见绮看出来梁舒栀已经将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她背水一战,不计风险地策划了这么一场直播,就是为了能让廖青罗这个杀人犯在公众面前认罪,结果却事与愿违。
梁舒栀拔出准备好的匕首,抵到廖青罗的脖间:“在这场直播的最后,不如就让你的凶手儿子亲眼看着你死在我手里。”
在廖青罗惊恐的表情中,她猛地举起匕首。
“你杀了他,倒不如说帮了凶手一个大忙!”
苏见绮出声制止,“我要是凶手,巴不得你快点杀死他。”
她坚持对真正凶手的犯罪侧写——反社会人格、情感冷漠、愉悦型杀人犯。
这样的一类人,虽会很好的伪装纯白无辜,但他的内心深处是完全理解不了人类正确的情感的。
他只会拙劣的模仿。
她抬眼问廖青罗:“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小儿子应该挺会讨你欢心的,是不是会经常表达他有多爱你?”
廖青罗没说话,但能看出来他的表情有所松动。
“可他是绝对的利己者,对你说那些花言巧语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正常人设。”她分析道,“而且,他需要你这个心理学博士的父亲来保护自己。”
“你们的关系本来可以维持这样一个虚假的平衡,但不巧的是,你撞见了他的杀人现场,于是你们之间就添上了一层新的危险关系——凶手和目击者”
“廖青罗你信不信,在
你催眠说出那些关键信息时,你们的关系就已经不再是父子了,你对他而言再无用处,只是沦为了单纯的杀人凶手和目击者的关系。”
说到这里,苏见绮一字一顿提醒道:“他一定会想让你去死的——毕竟哪个杀人凶手不想让目击者去死呢?”
廖青罗没话可说,作为专业的犯罪心理博士,他恐怕要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凶手的心理。
见他的心理防线一点点被击溃,苏见绮再次提出那个问题:“告诉我,你一直隐瞒的那个小儿子到底是谁?”
梁舒栀眼眸下压,匕首抵在他脖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