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祈宁目光一直黏在阵型上,随口道:“我觉得你太危险了。”
“我危险?”
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她转头解释道:“别误会,不是你这个人,是这个阵里的你的角色,太危险了。”
陆无砚漫不经心的掀了掀眼皮,没说话,挑眉示意继续说。
“雁行阵,对主将的依赖性太强。”
微祈宁一针见血的指出来。
“你还懂军事?”
“略懂。”她半分不带含糊,指着两侧,“此阵战力集中于两边,后方处明显薄弱。”
又将手指移到后面,“站位所限,真打起来后方不仅得不到及时支援,还要分心为前锋抄底,一旦敌方强突,主将绝不能有半点失误。”
“对主将的要求太高,综合考量下来,不如调整为攻守兼备的“鹤翼”。”
以卢刃守主将位,率弓步兵居中后,左右两旁参将带领灵活自如的骑兵镇守,如同仙鹤张开双翅,将大将稳稳包于阵中。
此阵下,行军途中我方后队有敌军出现时,两侧骑兵队也可迅速拉长队形,与我方部队会合呈左右包抄之势。
虽攻击力弱些,但是种更为稳妥的阵法。
微祈宁慎之又慎的说完,用余光仔细观察陆无砚的反应。
面对质疑,他竟没有生气,而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
“战场局势诡谲,每拖一分,变数便增长一分。”
“如此,更应以稳妥为上才是。”
陆无砚摇摇头否定:“行军辛苦,若非速战速决,“鹤翼”撑不到后期。”
微祈宁道:“打仗是双方的事,我军疲惫,敌方亦是,打到最后,拼的不过就是谁更有耐力,谁更有耐心。”
“你没上过战场,不清楚形势,很容易将其中不重要但必须被重视的因素理想化,我作为将军,必须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你呢?”她瞪着他,“你把兵马全都安排去冲锋,有没有想过一旦真有敌军突围,谁来护你?”
“我不需要。”陆无砚脸色骤变,“为将者被甲执锐,不必在乎生死。”
他垂眸,企图用冰冷的目光警告她。
女人嘴角下撇眉头紧蹙,清眸中盛满怒气,鼻翼不停扇动,身体亦随着一起一伏,似乎真的被气狠了。
好意劝导却领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育,微祈宁忍不住拔高音量:
“可为将者亦不能死拼硬打,当懂得变通!更何况作为这里唯一的将军,有成千上万的人将视你为主心骨,你一旦出事他们怎么办,外头流离失所的百姓怎么办!”
她气急,甚至忘记了古代的尊卑大忌。
“哪怕不为了你自身,就当是为了天下,也多为自己想想,好吗?”
陆无砚张了张嘴,面上竟流露些许空白。
向来尖锐的人居然也有接不上话的那天,他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凝神细思,却散的无影无踪了。
此时此刻,在阳光下,二人并肩相视。
一同抛却了家国仇恨与尊卑差异,宛如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为了某些意见上的差别争经论典的旧友。
他们坦然平和,就像两股对冲的水流那样,但又可以为了共同目标归入无尽长河。
……
远处忽然有一黑点驰扬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微祈宁下意识转头去寻声音的方向,意外撞进不远处那双深邃黯淡的眼睛里。
两两相望,她默默移开视线。
沈拓自一百米开外的地方勒紧缰绳,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独自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真碍眼啊。
他边走边想。
然后走到二人身前站定,拱手:“将军,已尽数安排妥当。”
陆无砚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坑杀。”
微祈宁蓦然插话:“等下,别坑杀啊,打个半死不行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
六目相对,意识到自己又多话的她讪讪一笑,把食指和拇指捏紧比到嘴边,做了个拉紧的动作。
……她这张快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第11章 军师
陆无砚和沈拓交换了个眼神,接下来的谈话不再避讳微祈宁。
她明面上闭嘴装鹌鹑,实际耳朵里一句也也没落下。并且还边听边挑拣关键词,什么“泄密” “背叛” “出卖” “卧底” 之类的。
结合今日交代给她的任务,大概也能拼凑出一套完整的逻辑链。
在陆无砚和沈拓双重运营下,对面的卧底又露出了马脚。还没开始演美人计,那边自己就坐不住了。
微祈宁嘿嘿一笑,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语出惊人:
“别坑杀啊,砍断了手脚扔到对面经常刺探的地方,还能吓唬他们一下。”
沈拓面不改色道:“行不通,都是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若两方会合途中传了什么不该说的,只怕我军会得不偿失。”
微祈宁撇嘴道:“砍了舌头,剜了眼睛,怎么恐吓人怎么来,留一口气不就得了。”
“杀生不虐生啊,微姑娘。”
闻言,她讥笑着调转了枪口:“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微氏全族的女眷被送进来为婢为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反而在面对敌人的时候端起来了。”
沈拓不是个会吵架的人,被她噎的说不出话。
但微祈宁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家族之仇,羞辱之耻,报不了便罢,嘴上过过瘾怎么了。
“你不会也是卧底吧?”
沈拓脸色倏而煞白。
众所周知,他与微家曾经有过关系。加之后来微氏抄家,他洗清嫌疑的手段并不光彩……事到如今,最怕的就是被有心之人刻意引导。
他低声辩解:“这话可不能乱说,拓忠心天地可见。”
“你当然会说你无辜了,卧底也没有把“我是卧底”四个字写在脸上。”
“拓若有半分私心,便教此生不得善终。”沈拓目光如炬。
“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安的什么心?”
“我……”
“你什么你,你心里没鬼还怕人说吗?”
二人你来我往的论了一番,沈拓节节败退,但微祈宁半寸不让,无理也能强搅三分,反正就是不打算让他好过。
“好了,都少说两句。”
直到陆无砚不耐烦的抬手制止,又将微祈宁拎到自己身后,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终于在愈烧愈烈之前被制止。
被迫住嘴的微祈宁瞪圆眼睛,将头一拧,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十足十的不乐意。
“哼!”
陆无砚虽嘴上斥的两个人,实则警告的眼神一直附在沈拓身上。
显然某些人也瞧出来苗头,就在拉扯的瞬间。尽管已经尽力在遮掩,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窃喜。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似乎受到感染,陆无砚唇角微不可见的弯了一下,眸中莫名划过宠溺。不过仅一刹那,便又恢复了往日严肃的态度。
冲沈拓道:“不必理会,下去办吧,你知道分寸。”
“……是。”
沈拓拱手,一步三回头的退下。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惜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
好容易打发走一个,陆无砚揉揉眉心,看向另一个更令他头疼的。
“满意了?”
微祈宁心领他的台阶,但表面上还是扬着下巴嘴硬道:“不满意。”
“不满意也忍着。”
她一下泄了气。
“哦。”
见状,陆无砚轻叹口气,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认真:
“往后离他远一点,否则连我也护不住你,听懂了吗?”
“……哦。”
“说话。”
“听懂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既然卧底已经骗出来了,就没我什么事了吧?”她憋着气撩下话,干脆连回答都不等,转身就走。
结果陆无砚长臂一捞,将走出近半米的人又拽回来。“还有你的事。”
“我演的不是给人看的花瓶吗,看的人都没了,还有什么事?”
“这次不要你演花瓶,你演军师。”
陆无砚的声线沉稳,平静的仿佛在和朋友商量“今天吃什么”或“今天去哪”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微祈宁顿住脚步,不可思议的侧首看他。
“我?军师?你确定?”
“怎么,”他刻意停顿了两秒,拿腔作调的让话在嗓子里滚了半圈,玩味笑道,“干不了?”
他虽是激将的口吻,微祈宁却暗自激动。
原本还在发愁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让陆无砚放权给她,现在倒是不用再愁,权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过她还没有忘乎所以的认为自己获得了他的全权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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