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化了好半天,视线才重新聚焦到他脸上,语气里还是有些怀疑,想再求证一遍。
“你说的是真的?别哄我,我这人不禁逗。”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拿这种事哄过你。”
“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咱们现在什么情况,本来就没几个好人,还有多半留在军营里,跟你出去的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
一连三个很少,足以说明微祈宁对l事的怀疑程度。
在她眼里,即便陆无砚是天神下凡,也双拳难敌人家四手。
她边说边观察陆无砚的脸色,见他眉宇间并未流露不耐,这才继续说下去。
“你不会和对方签什么割地赔城的条约了……吧?”
他被说的一愣,继而无奈笑开。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敲了,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额……大脑,小脑,脑干,间脑,还有血管……”她默默地掰着手指头数。
看不见的地方,陆无砚头顶划过三条黑线。
“……………”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但他已经习惯了微祈宁时不时无厘头来这一出,遂跳过脑袋的问题,主动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五个时辰以前——
当时他带着一队人马冲出城外,处理了在外盘踞的敌人,顺便斩落对方将领首级。
夜黑风高不好做战,但好在有卢刃一队打下的基础在,带出来一百五十人,至少还能完好无损的带回去一百二十人。
双方损伤敌十我一,对于打仗来说,这是相当理想的伤亡。
本场作战优势在我,毫无疑问,现在回去守城是最简单,最稳妥的办法,但对方的下一步还未可知,搞不好会让己方彻底陷入被动。
是稳中求胜,还是放手一搏?
眼下的情形并不允许仔细权衡。
陆无砚闭了下眼睛,睫羽颤动间,一个疯狂的想法应运而生。
“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拿上武器跟我走。”
南桢一队人,长枪在手,盔甲加身,策马长驱六十里,趁着夜色浓郁杀入东篱军营,直捣黄龙。
陆无砚以长枪挑了东篱国哨兵的人头,狠狠砸碎了他们胜券在握的黄粱梦,以及自以为是提前摆出来的庆功酒。
他从不屑做偷鸡摸狗的小人行当,要战,就要光明磊落的战。
“哗啦——” “嚓——” “噼里啪啦——”
随着接二连三的破碎声,前一刻还寂静无声的军营忽的人潮涌动,战马嘶鸣,瞬间从陆无砚身后扑出无数英勇无畏的战士,杀声震天,野兽般的嘶吼响彻整片山谷。
突如其来的进攻杀的东篱节节败退,幸存的哨兵连滚带爬地进去报信时,他们的将军刚刚放下酒杯,还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中。
“报——将军,大事不好,陆无砚带人攻进来了!!!”
彼时东篱上上下下谁也没有料到陆无砚疯到如l地步,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了战术,即便自身难保也要反过来咬他们一口。
“来了多少人?”
“回将军话,一百有余。”
“多少!?你们干什么吃的,一百多人都搞不定,一帮废物!我东篱泱泱大国,一人一脚就能把他和他的人碾死。”
一百多人便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不止一百,无人在意的角落,南桢的士兵早已悄无声息钉进东篱各处。
隐蔽到什么程度,这个消息,连陆无砚都是刚知道的。
他在外面碰到了零星的黑衣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是两拨人凑近了,对方先认出来他们。
为了证明身份,黑衣人摘下身上的布条,双方一对,这才看出来是那些因为染病被隔离的南桢士兵。
这些人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东篱大本营的附近,自发组织成敢死队。
他们耐心的埋伏着,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好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连老天爷都站在南桢这边。
厮杀开始了,他们也开始了——
混战中,陆无砚将迎面攻来的二人捅了个对穿。
无意抬起头,便看到远方升起三三两两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没过多久,数不清的火把连成一片火墙,所卷处寸草不生,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他们未曾向他说起过这个计划,他却在火焰升腾的一瞬间反应过来。
硝烟弥散间,火浪已呈燎原势向上攀咬,冲天的火光甚至盖过了月华,明月黯然,繁星蒙尘。
他们用尽浑身力量向命运挣扎,声嘶力竭的发出呐喊,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入火场。
热浪冲面,无处不在的火焰烤得人浑身生疼,每一根毛发都是它的帮凶。
不过不重要,很快就能解脱了。
所有人都要解脱了。
他们今天是慷慨的英雄。
“将军,是我们啊,我是小六!” “我是二狗!”
“我是……” “我是……”
“我们偷偷过来的。”
“这一战,我们一定要拿下东篱。”
“出来太久,都忘了孩子长什么样了。”
“将军,感谢你与军师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我们,还想着给我们治病,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回报了。”
“将军——代我们回家——”
砰——
爆破声震得陆无砚有一瞬间失神,双重震撼下,甚至忘了躲避身后袭来的暗箭。
“去死吧————”
……
l战凶险,震撼,连陆无砚这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在叙述的时候都不自主带了情绪。
微祈宁听得更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她一哭,陆无砚就心疼地哄,疼得他心慌意乱。
尽管擦着眼泪的动作轻缓从容,可是指尖的轻抖还是不经意泄露了他的心情,并不似看上去那般淡定。
二人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僵局里。
微祈宁抹眼泪的间隙,瞥见他手足无措的表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用一直安慰我,女人都是感性的,哭会就没事了。”
她泪眼尚朦胧,唇边却挂了大大的笑,这话落在不了解她的人耳朵里,当然听上去没什么。
可他又不是旁人。
陆无砚长睫低垂,盯着手心润湿的水渍久久不言,末了,重新抬起眼睛,伸手轻轻揽过那副单薄的肩膀,用力压进怀中,长叹一声道:
“我舍不得看你如l,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逞能,做自己就好。”
微祈宁微怔,心中蓦地软下一块,慢慢靠过去。
侧脸紧贴在他的胸膛,男人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带给了她极为强烈的安全感。
她轻轻伸手回抱住他,安慰性的从上至下抚过他的脊背,无声,但用行动告诉他,她一切都好。
二人久违的心贴心,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祥和的氛围。
微祈宁闭着眼睛沉浸其中,忽然闻到极其新鲜的血腥味。
腐臭味闻得多了,她对新鲜的铁锈味异常敏感。
张开眼睛,便见一直游走在陆无砚背上的那只手,早已干涸的黑褐色血污上,覆了层薄薄的鲜红。
“受伤了你怎么不说!?”
话音才落,刚刚还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的陆无砚,突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微祈宁只觉后心一热,随后男人整个体重都压在她身上。
她心道不妙,强撑着将人放倒,便见怀中人眉头微蹙,双眼紧闭,竟是直接失了意识。
她拍拍怀中人惨白的脸,才止住的眼泪又一瞬间涌来上来。
“陆无砚,陆无砚你醒醒,那么多事你都挺过来了,马上守得云开了你别死这……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
第51章 命定之约
王帐。
陆无砚晕倒了, 满军营的人都吻了上来。
无论当时在忙什么,一听说事关将军,急忙放下手中的事物赶过来,路上有一个头两条腿的正常人, 两个头三条腿伤者, 更有甚,还有三个头三条腿的厉害人物, 总而言, 不管能不能,也不管方不方便, 能动的都来了, 将营帐围了个三层外三层。
微祈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双目紧锁床上那人, 眉头久久不能舒展,一贯冷静的眼底溢满不安。
余光瞥见外头的盛况,恍然第一次认识到“陆无砚”这三个字的凝聚性。
三位军医一齐诊治。
其中资历最老, 年纪最大那位,搭着陆无砚的手腕, 止不住的叹气。
“唉——”
“唉……”
“唉。”
他每叹一次, 微祈宁的心便揪紧一分。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想到他昏迷前摸到的那一手血, 她试探问道:“将军他……是失血过多引起的休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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