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韶：“！”
她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竟能跟羲神相识于微末！
“那长昀呢？他还好吗？”
阿韶突然就什么都不担心了，像是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神羲并不算特别清楚，但想到山下时不时送来的新鲜桃枝，便点了点头：“我正要去找他。”
阿韶高兴地眨巴了几下眼，毫不犹豫道：“我也想去！”
可神羲上下看了看她，目光微妙，最后竟是拒绝了。
“你不能去。”
第67章
“你不会想去那个地方。”
神羲想到那片漂着碎冰的幽深海域，光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便能杀死无数生灵，而阿韶这样年幼的凤凰，是承受不住的，她过于弱小了。
估计是什么险恶之地，阿韶心中的疑惑被瞬间抚平，也没再追问，而不知何时，身边竟已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们都大彻大悟所以离开了？
阿韶还在惊讶，却听自家殿下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在崇吾山时，你中了仙族的术法。”
“是，对。”
阿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凤鸟族在生死之际会选择涅槃重生，当时，若长昀没来得及救下你，你便会涅槃。”
神羲从她的弱小，想到她濒死时身上缭绕的金色灵气，有了个主意。
既然是她的神侍，便不能这么弱小。
而凤鸟族的涅槃能让灵骨重生，变得更强，这是他们的天赋，也是条不太好走的捷径。
阿韶愣愣的，不敢做出什么反应。
“涅槃吧。”
神羲看向她，眉目认真，话语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涅槃后，你便能去找长昀了。”
阿韶微微睁大了眼，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见到长昀，她小声地尝试着拒绝：“会、会死一次的......”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倒还不至于那么想不开。
而且涅槃这种事，千万年来，族里也没几个人做到过，虽然那些成功的先祖后来确实变得很强，甚至也是因为他们，凤鸟族才能成为众仙族中举足轻重的存在。
但死而复生哪有那么容易，更多的都是毫无希望地死去。
“有我护着你。”
神羲淡淡地垂落视线，流光在虚空中一闪而过时，映得她清澈双眸明灭了一瞬。
“我希望，我的神侍，也是最厉害的。”
阿韶发现，神君还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她对那些仙族的态度便能看得出来。
当熟悉的温和收敛之后，她是平静且淡漠的，若有似无的肃杀之意藏在深处，深处还有别的不断翻涌积蓄的东西，就像那座高不可攀的巍巍神山，让人莫名不安。
恍惚之间，充满威压的力量强势侵入她的血肉骨骼，阿韶蹙眉望去，看到神羲轻轻搭在她肩上的手，神辉流转。
“受不住的话，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神羲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阿韶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涌动，却抿着唇，没有吭声，于是得到自家殿下一丝满意的目光，她忍着一阵阵疼痛，抽着气断断续续地问道：“殿下，是遇到难事，要、帮忙吗？”
倒是会猜。
神羲没什么情绪地垂着眼眸，脑海里划过一个个崩裂痛苦的身影，毁坏坍塌的世界，无穷无尽的......那种恶心的东西。
她不太明显地摇了下头，只是说：“安心涅槃，然后从这片虚空中离开。”
彼时的阿韶还没有意识到，涅槃原来不是最困难的。
*
煜尧来到仙界时，刚好碰上众仙都被拉进虚空的那一幕。
他摸了摸鼻子，愣了半晌后，突然有些想笑。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喜欢把人关进虚空的习惯也还是一模一样，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还糊涂到与她退了婚，若不退婚，他们如今不知会有多么幸福美满。
煜尧安心等着她出来，却意外地先等到了风俞。
风俞不太甘心地朝身后望去，里世界已消失无踪，出来确实要比进去容易得多，代价是消耗了大量神力与因果之力，还被里世界有些嫌弃地排斥了出来。
他眉眼沾染几分戾气，转头看到煜尧时，戾气更甚，毫不犹豫地嘲笑道：“哟，昱神也在，怎么，您那夫人已经安顿好了？”
煜尧眉头一皱，否认道：“那不是我的夫人。”
当初的婚仪并没有办成，煜尧只觉得庆幸，如今素辉俨然一副不惜殒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样子，他也没什么办法，更懒得猜她的想法，能不计前嫌地尊重她的意愿便已算仁至义尽。
风俞轻笑一声，抬了抬下颌，不用猜都能知道，这人怕是恨不得素辉就此消失。
“不是你夫人，那也是你孩子的母亲。”
风俞神色莫测地看着煜尧，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和痴心妄想，“昱神可真是风流多情。”
煜尧眯着眼，正想驳斥他自己身边莺莺燕燕也不少，可开口时又觉得太过荒谬，他和风俞比这种东西做什么？
煜尧不打算理会。
在他心里，风俞就是个不听话，又惯会阴阳怪气的叛逆少年。
风俞嘲讽似的扯了扯唇角，慢悠悠踱着步子朝外走去，让他在这等，等到死，神羲会出来见他才怪。
*
神羲确实没这个想法，一步跨出虚空，便已到了无尽海。
翻涌的海浪恍如昨日，天色也依旧黑沉，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伴随着雷声轰隆，乌云低得几乎压在海面上，闪亮的电光砸进海里时，像撕开了一道裂口。
雨幕之中，常人难以跨越的淡色琉璃直竖在天地间。
与悬于半空的人影遥遥对望。
从前，神羲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屏障隔开真正的无尽海，为什么这里的气候会如此恶劣，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碎冰海域，为什么，他会选择降生在这里。
她轻轻伸出手，淡色琉璃震颤着现出全貌，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若从高处往下看，能看见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穹顶。
凝聚着属于月的半数神力。
月陨落后，神力沉入生灵界十万年，一半化作滋养万物的灵脉，另一半化作这面屏障，带着她为月时想要保护万生的意志。
或许是时间太过遥远，神羲回忆起来时，总有一种无法抹去的割裂感。
就像太初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月是她，她却不是月。
神羲翻下手掌，让屏障重归平静，然后沉入深海，目标明确地赶往七阶海域，长昀在那里等她，她是这么想的。
某一瞬间，伏在幽幽摇晃的黑线丛中的巨兽睁开了一只眼，因为太黑，所以很不明显。
神羲是根据一连串翻滚的泡泡认出它的，它大概比较激动，一刻不停地吐着泡泡，将平静的海底变得宛如沸腾的滚水。
“你主人呢？”
神羲问它，见它似要摇晃身子，未免天翻地覆，便又添了句，“你别乱动，我听得懂。”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呢......”
巨兽疑惑地吐着泡泡，纯黑的一只眼睛盯着前方变得有些不同的女子，不太确定她能不能听懂，它开始在心中向自家主人发出焦急的呼唤。
躲起来不愿意见她？
神羲眉心微蹙，思索了片刻后，朝一望无际的黑线丛沉去。
连片的黑线纷纷往两侧倾倒，锁在圆珠里的形貌相似的黑线开始躁动起来，想要作妖，不幸的是碰上了心情并不太好的神羲，只折腾了一瞬，便被冻得结结实实。
越到深处，受地势挤压的黑线便越发密集，可以看出此处大约呈倒锥形。
神羲没有片刻停留，黑线温柔地拂过她的裙角，乖顺地让出一条道路，和那人一模一样，却让她不由沉默。
这是生灵界诞生后留下的缺口，是地陷之处。
还未到这里时，神羲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屏障只在外围进行阻隔，是因为有人先其一步，几乎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堵住这处缺口。
若非如此，生灵界定然不会像如今一样繁盛。
神羲低垂的目光慢慢划过环绕在她身侧的黑线，浮满碎冰的海域幽冷而死寂，照不进天光，连时间都难以流动，恶劣阴寒到无法想象。
竟甘愿困守于此，从未动摇吗？
神羲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包裹，而一缕黑线顺着水流缓缓勾住了她的指尖，触感是熟悉的冰凉，她顿了顿，低头轻声说道：“回去吧。”
霎时，莹润光明的神辉铺满了这方天地。
黑线尽数退去后，阴森恐怖的缺口没了遮挡，能看见里面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像个吞噬一切的漏斗，水、生灵、万物，都将在这片虚无中湮灭。
神羲倏而回头看了一眼黑线流动的方向，从缺口处钻出的企图粉碎一切的力量被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悍然镇压，可她没有在任何一片光辉照耀到的地方发现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