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隔开安全距离。
唐小姐摘下自己一对耳环,拎在半空要递给他。
傅程铭张开手,接住,她指尖和他掌心触碰,他能感到她的手在抖,手指冰凉。
他手臂向前伸出去,示意孩子来拿。
孩子寸步不动,摇摇头,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长方形。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傅程铭笑,“这孩子要现金。”他把耳环放回她手中,说,“大概是不知道首饰能换更多钱。”
“我没带现钱。”
“我有,”他语气是平静的,解开西装扣子,翻左右两侧的内衬口袋,找出两个钱包,里面是刚换的英镑,一共厚厚几沓子,“来,拿去买东西吃。顺便提一句,不要再这样吓唬人。”
孩子脚面有细小的玻璃,因为太疼,在原地待了几分钟才跑上前,劈手夺过傅程铭手里的钱包,抱在怀里,向酒窖的另一条岔路跑远了。
短短十几秒,跑得无影无踪。
一系列动作像极了动物世界里捕猎的猫科动物,一口叼走猎物旋即跑远,绝不会多停留。
酒窖里又静下来。
耳边是风口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不知道哪个岔路漏水,水声一滴一滴,被回音无限放大了。
从被抢抵着到现在,唐柏菲已经到了极限,恢复平静后,她呼一口气,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膝盖挨着地前,傅程铭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箍住她肩膀,将人往起拽。女孩子身体软得像没骨头,倒在他身上,侧脸贴在他胸前,垂眼去看,只能看见她的头顶。
他们没这样抱过,两个身体几乎是无缝隙地挨着。
傅程铭将掌心压在她后背上,不说话。
唐小姐低声问,“你刚才怎么一点不怕,他/她可有枪。”
“是假的。”
他鼻息喷薄在她后颈,声音也似是带着回音,响在她耳边,“这是模型枪,比例要小,材质也和真枪不一样,那把不是金属,也不是聚合物,看着像树脂,那孩子拿的模型甚至没有可动部件,扳机是死的,不能动。”
她两手攥着傅程铭的西装,听见这解释,松了松手指。
“可能光线太黑,你又突然被吓到了,没仔细去看。”
唐小姐扶着他双臂,借力站稳,从怀里退出半步,“所以那个孩子是没钱吃饭了,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过的安检钻进酒窖。”
傅程铭眼神落在她手指上,发现内侧有红酒渍,他拿出手帕,一点点替她擦着,“没钱吃饭,没钱买衣服,这是肯定,至于你后两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他垂下的眼睛,“也有可能那孩子很早就在这待着了,一直躲在酒窖,不敢出,饿了的话...应该是偷拿船上的面包,烤法棍是不要钱的,就摆在明面上。”
“嗯,”他勾起嘴角,“有道理。”
“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傅程铭收了手帕,放回西装内衬里,看她,“我看着像女孩子。伪装成男生的女孩子,毕竟孤身在外,一个未成年女孩子很容易受到伤害,她为了保护自己,剃了头发,拿上不知道哪儿来的模型枪四处要钱。”
“orion先生知道这个女孩子吗?他坐过很多次了。”
“可能吧。”
“那我以后还会不会见到她。”
“你想见她?”
“有点,她很可怜。”
傅程铭顺着她的话,“但愿到伦敦前能碰上她。”
她点头。
“如果再见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给她买点东西吧,吃的喝的穿的,船上有商场。”
傅程铭看她的眼睛,对她笑,“那我先替她谢谢你。”
“我没心情挑,随便拿几瓶算了。”
唐小姐想走出仓库,傅程铭把人拦住,脱了西服,拽着两个袖子往她腰上系。
她起先诧异,直到低头看裙子上的酒渍,全被他外套挡住了,便了然。
不得不说,他始终冷静,把一切都考虑周到了。
她拎起刚才摘下的耳环,一左一右重新戴上。
来回逛了几处,总共挑了五瓶。
唐小姐把酒全放进推车里,傅程铭看一眼,“就这么多?”
“嗯。”
他笑,推着车走。
出酒窖有一段上坡路,爬坡很累。
她快走几步追上去,手顺势拽着傅程铭袖筒,在他身后跟着。
回到私人甲板,天快黑了。
天边雾蒙蒙,不见夕阳,海面也没有倒影。
晚上海风凉,尤其不到夏天,更是没温度。
orion率先发现他们,拍刑亦合的肩,“回来了,拿了不少酒。”
刑少爷侧首,看见唐小姐身上还系着傅程铭的西装,撇了撇嘴。
“唐小姐身上怎么系着傅先生西装。”
他不回答,心里酸酸的。
傅程铭走到桌边,把推车固定了,坐在沙发上。
她也在他身边坐下,解开西装袖子,直接盖住大腿。
刑亦合眼睛从唐小姐身上挪开,弯腰够一瓶干红,“这个不错,十八度。”随后叫侍应生来,把几瓶酒全打开,木塞挨个放一旁。
orion问傅程铭,“喝酒吗?”
他摇摇头,递过去一个笑,身体向后靠,翘起腿。姿态很清楚了,他不一口也不喝。
“干红,活血化瘀的,二十度都不到。”
傅程铭说,“我戒酒十年了。现在一喝就头疼。”
orion先生替大家倒酒,倒满三杯。单独给傅程铭倒了杯凉白开。
刑亦合抿一口酒,表面开玩笑,实则暗戳戳嘲讽,“听说你戒烟戒酒,那挺可惜的,这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儿,改天我把雍和宫和尚叫过来,把你请过去。”
唐小姐真觉得他今天是吃错药了,正准备拿起酒杯往刑少爷脸上泼,斜里一只手握住她手腕,拦下她了。
她转头,看傅程铭对自己笑着,轻轻摇头。
他一副气定神闲无伤大雅的样子,有笑意的眼睛不再是从前那样客套,而像夏天太阳曝晒下融化的巧克力,黏糊糊的,粘在包装袋上。
她眼神乱了,像风筝在风里四处摇摆,她拼命的拉线,才把风筝收回去。他也收回手,放在腿上。
刑少爷看他们眼神交流,一口气把酒闷了。
唐小姐也喝几口,到底没忍住,怼回去了,“其实你努努力也能做到的,说不定火化以后还有舍利呢。”
刑亦合不信邪,凑近问她,“不是在吵架吗?还向着他说话。”
“你不是性格好吗?怎么还明褒暗贬。”
刑少爷一笑,主动跟唐小姐碰杯,“你大陆话学得不错,再接再厉。”
“哼。”唐小姐不理他。
orion先生耳朵好,全程听他们对话,边喝酒边笑。
她撑着下巴,忽然想问,“orion先生,是不是有位海乘,说他很神秘啊。”她指傅程铭。
“哦,确实有个年轻人这么感慨了一句。”
刑亦合也问,“你和我认识的时候,就没觉得我神秘?我也是中国男人,和他一样,生在北京。”
“你很奔放,”orion先生说,“但和神秘可不沾边。”
“听刑亦合说,你们在画展上认识,”唐柏菲问,“您不是设计师吗?还会画画。”
“会,我甚至是画了将近十年,后来才做的设计师。”
刑亦合补充,“其实他画得很难看,也是当设计师赚钱了,自己给自己办画展,不需要门票,进去还有小蛋糕畅吃可乐畅饮,那我能不去?”
orion先生回他,“所以说,选对路很重要,我要真画一辈子就没今天的我了。”
唐小姐笑。
她已经喝完一杯,又给自己续满了。
刑亦合看向傅程铭,“我还一直没问呢,你和他怎么认识的,怎么突然就坐上邮轮了。”
她喝酒动作停住,竖起耳朵。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其实我和他不算熟,”傅程铭看一眼orion先生,“是比较熟悉他的朋友。”
“哦,你是他朋友的朋友。”
刑亦合想,关系这么远还上赶着来,闲的吧。
“我很早就听我那位朋友说过傅先生在拍卖会上的壮举,所以一直对他很崇拜,”orion先生讲起,“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一场慈善拍卖,最后资金百分之九十会捐给地球上的难民,我朋友也在场,拍品是各种奢侈的包包、钻戒、首饰,压轴是sunrise红宝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傅先生九个零拍下,和第二高价直接断层。我朋友报了八位数,听见傅先生助理举牌的时候,眼镜都掉了。”
orion还补充,他朋友戴眼镜,当时眼镜是真掉了。
“也因为是做慈善,会帮助到很多人,所以傅先生那么高的价拍下,我们都很敬佩。”
唐柏菲愣住了,身体血液仿佛在倒流,死死盯着杯里波澜不惊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