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到尾声,他接到了时小姐的来电。
对方言辞恳切又欣喜,向他汇报了一些获奖喜讯。
“听说你在去英国的路上。”时菁说。
“是。”
“我前几天,获了RIBA(英国皇家建筑学会奖),同时,还有梁思成的提名。”
时菁说这话时正在林婉珍家里,陪着老太太一起晒太阳,顺便给她按摩关节、贴膏药,她坐在客厅里朝阳处,眼前是紫外线的光晕,表情抑制不住喜悦。
她知道,这两个奖项的含金量傅程铭一定了解。
林婉珍坐椅子上,问时菁,“他在哪儿。”
时菁捂着话筒,在林婉珍耳边极其小声说,“在去伦敦的路上。”
“又要往国外跑,看着吧,之后是几个月见不着人。”
面对林婉珍的抱怨,时菁只一笑带过,继续等着他回话。
傅程铭那边会议结束了。
时菁获奖第一时间向他报喜,这本就不妥,傅程铭当然知道,但出于骨子里的教养,他仍是回,“恭喜。”简简单单,不失分寸。
她说,“是啊,所以我有底气来找你了。”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什么底气。”
“是你最近负责的那个类似于798的项目,政府很重视,当然,我也一样,高蒙因向团队推荐了我,但上次会议被你驳回了。”
“然后呢。”傅程铭问。
“然后,我来自荐。其实你不能怪他,毕竟他推荐我也有我的意愿在。”
电话里,时菁勉强笑了几声,“你在去英国前的会议上让他太难堪,他和我抱怨了很久,但无所谓,你不要迁怒于我就行。”
傅程铭笑得意味不明,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按了免提,垂眼听她讲话。
秒数在增加。
“迁怒是什么意思,”他说,“很封建的词了时小姐,我又不是清末民初的独裁党。”
“抱歉。”时菁愣了半晌,“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接受我参与这个工程。你知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的。我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获得梁思成的奖项,而并非提名。”
她从小展露出建筑学的天赋,甚至是上学前简单拼购或搭积木,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时小姐出生在富裕的书香门第,父母对她兴趣的培养更是格外重视。
大学在中国某所顶级院校学建筑,后两年做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设计学院调研生,毕业后在建筑专业全美第一的康奈尔大学当过Caris博士的助教。
之后回国,做了父亲公司的CEO。
一路来,大家对时小姐的评价多为干练、巾帼不让须眉、等等褒奖。
“会考虑。”
傅程铭回复三个字,指尖悬停在红键之上。
“我不希望你这是客套话,傅董,你应该用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时菁表情坚定,话术像在逼宫,“不要因为我是高总妻子,就看轻我的能力,你不是那种人对吧,你也不是轻视女性的人。”
她为傅程铭甩了个巨大的帽子。
想参与项目的原因很简单,她不是为了获奖,不为钱权,仅仅是可能提高和傅程铭见面的机会,而已。
她去单独找他的理由也会充分很多。
“你是在给我下定义?”
“没有,你误会了。”
“那就好时小姐,先这样,外面下雨了,我去看看我太太,她可能没带伞。”
时菁勉强勾嘴唇,答应着,“好。”
他挂了电话。
傅程铭久经世事,当然明白时菁的心思,但她的倾慕或喜欢,他都选择了冷处理。
这样不会让时家难堪,毕竟父亲去世后时家来吊唁了七天,隆重葬礼的资金出了百分之六十。
当时小报都在刊登,标题说时家老爷子对于傅立华的去世心痛不已,差点哭进医院,舆论一阵哗然。
他收敛心绪,站起身,走出了餐厅门。
-
时菁挂了电话,放进裤子口袋。
阳台光太盛,林婉珍抄起一份报纸,挡住脸。
林婉珍问,“你很想参与啊。”
“是呀,您知道我很喜欢建筑学。”
“可惜我不是教建筑的。”林婉珍笑。
“但我也很喜欢听您的课,”时菁拿来毛毯,披在林婉珍大腿上,“多亏我选修的马克思,不然哪儿有机会遇上您。”
“有点儿口干,”林婉珍对她说,“替我倒杯水,凉的就行。”
时菁拔开塞子倒水,林婉珍看着她,“你庆幸的不是遇上我,而是我的身份。”
她把水端到老太太面前,问道,“什么身份。”
“是傅程铭奶奶的身份。”
时菁两手交握,低下头,妄想措辞找补。
林婉珍视线从她面上扫过,“你喜欢他我当然高兴,毕竟很多年前我也想过撮合你们,我安排着让你见他,可惜,你们错过了。”
时小姐觉着这不是玄学意义上的没缘分,而是人为,是她为了去伯克利痛失所爱。
如果老天让她重新选择,去他的伯克利,去他的康奈尔助教,一切都不如自己后半生的幸福重要。
她虽未说话,但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
“人,只要活着就有遗憾,你可以弥补,但我要提醒你,”林婉珍变得严肃,“你和他都是已婚状态,你不要昏了头脑去逾矩。”
这是在教育她了,时菁知道。
她诧异问,“您不是不喜欢唐柏菲吗?”
“道德和个人感情不能混为一谈。我看不惯这个孩子,并不代表她和傅程铭结婚就做错了,你明白?而你这时候插足别人婚姻,无论有什么苦衷你都是错的。”
时菁笑,老太太果然有风骨,“您放心,我会尽快和高蒙因离婚的。”
“你爸爸会同意?”
“我离婚,和他有什么关系。”时菁愈发的小声。
“你离婚还不够,还得等他也离了婚,这样才行。”
林婉珍虽年迈,又固执严苛,但很多大是大非辨别得很清,绝不带个人感情。
这个要求时菁无法接受。
她会尽一切努力去找回幸福,哪怕没有道德。
于是囫囵应付过去,随口答应了,连说三个好字。
临走前,时菁替林婉珍整理了橱柜和茶几,把堆积很久的废纸片扔了,顺便把外卖拿上去,又烧了壶水才离开。
外面天气不错。
如果把春夏秋冬的“春”比作脖子,那北京几乎没有,下几场雨、飘点柳絮后就是初夏。
时菁推开老旧防盗门,外面阳光乍泄,刺得眼睛生疼。
她及时打上遮阳伞,走出小区。
顺便闻了下推防盗门的手,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儿。
一路上,她皱着眉。
门口马路边有辆车停着,她看一眼,收起伞,径直拉开门斜身坐进副驾。
张绍经在左边,为她开了空调。
“好久不见,”时菁对他笑,把伞仍在脚垫上,“诶对,你今天开的什么车,不是红旗吧。”
他笑笑,启动了车,一脚油门开出去,车在路面行驶着。
“是我自己的车,牌儿是蓝的,我怎么敢开傅董的车来见你,那可是白牌儿不说,走街上太拉风,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时菁问他,“你怎么今天想起来见我了。”
“今天是您答应我交定金的日子,两百万。你可不敢忘了。”
“没有,我是守信的雇主,”时菁翻开包,两指夹着银行卡,放在中控台上,“都在里面了,一分不少,希望你女儿能早日康复。”
“谢谢。”
“也希望,你能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时菁压低声音,车里一片寂静。
两月前,时菁找上了张绍经替她做事。
他是傅程铭最亲近的人。
彼时张绍经女儿重病,光手术费就需要两百万,术后治疗康复又得三百万。
时菁私下联系他,说她愿意出这个钱,五百万,只多不少,但利益是等价交换,你拿了我的钱,就必然要给我相对的好处,你做什么我来定。
张绍经相信时小姐能拿得出,毕竟是CEO,而且家底丰厚。
至于要他做什么,他问都没问。
女儿下肢瘫痪神经坏死,有渐冻症的嫌疑,病情严重到这份儿上,要他去犯罪都可以。
他将车开到路边,缓缓停住。
拉了手刹。
“您等等,我带了u盘,”他找出来,递给时菁,“里面是一些照片。任务挺轻松的,您又给我那么多钱付手术费,我先替我女儿谢谢你。”
时菁睨了眼,接过来扔进包里。
又拉下遮阳板,双手环抱着,闭眼问,“你怎么不去问傅程铭要钱。”
张绍经自嘲笑笑,“哪儿敢于私问他要这么多钱。还有,傅董回来前我做过时老先生的司机啊,有次您在后座,咱们也算见过一面,忘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