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封温玉心底不由得一沉:
“到底为什么?”
顾屿时下意识地皱眉,他尽量轻描淡写:“你有没有想过,沈敬尘接触你一事,会是有意为之?”
封温玉脑海空白了一刹间。
有意为之?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但顾屿时不会无故放失,而且此事还有二哥掺和进去,她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封温玉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她有些恍惚地说:
“怎么可能……”
她脑海中闪过她和沈敬尘接触的每一次场景,或许是带了怀疑的心思,她不断地审视那些场景。
一颗心越沉越狠,几乎落入了谷底。
蓦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安抚她:“别胡思乱想。”
封温玉抬眸看向顾屿时,有一瞬间失声,分明最厌恶沈敬尘的人是他,可如今他却压下了所有心思,只叫她不要胡思乱想。
封温舟直白地问:
“你当初是如何得知他还活着的?”
连当时的封家都不知道这件事,封温舟可不信这是什么巧合。
封温玉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思绪很乱,像是被打破常规的认知,失神地说:“是……乔安虞。”
话音甫落,她才回神,咬声道:
“当初乔安虞随夫家外放,临行前,特意来找过我,告诉了沈敬尘还活着,叫我照看他。”
乔安虞?
顾屿时和封温舟对视一眼,当初四皇子和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乔家也受了影响,但当时的皇后乃是一国之母,也是当今的嫡母,后来更是位尊皇太后。
只可惜,圣上登基后没两年,乔太后就病逝了。
自此,乔家也日渐落寞,当年显赫一时的四皇子一党再不见踪迹。
书房只有三人在内,封温舟没藏着掖着,语气颇有些微妙:“我记得,乔太后病逝时,朝野一度有猜测,是当今圣上和太后不容人。”
弑杀嫡母,不论怎么说,都是不孝之名。
因此事,圣上的名声一度有晦,后来,圣上又是披麻戴孝,又是替皇太后请长命灯,更是在皇太后每年忌日时亲自祭拜。
但圣上做得再多,世人也没有打消怀疑,甚至觉得圣上是心虚。
而圣上的亲母,当今的太后,更是至今不敢搬入慈宁宫,生怕坐实了所谓的罪名。
顾屿时深得圣上倚重,对其真相倒是有些猜测:
“乔太后纵有私心,但也称得上一国之母的典范。”
至少,在她管理的皇宫内,有十数位皇子长成,当年先太子更是能名满京城,后来先太子谋反,她膝下的四皇子作为嫡子,她替四皇子考虑也是人之常情。
四皇子一脉已经于皇位无望。
乔太后本人也不可能为难圣上,圣上根本没有除掉乔太后的必要。
封温舟向来是不吝啬以最坏的角度揣测人的:
“如果乔太后还在,乔家不会落寞得这么快。”
圣上也不会背上一个疑似弑杀嫡母的罪名。
顾屿时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封温舟冷笑一声:
“不论是当初求而不得的少女心思,还是后来的相救之恩,乔安虞只会比阿妹更信任沈敬尘,沈敬尘想要对她做什么手脚,她根本不会有所防备。”
同样的道理,作为乔太后的亲侄女,和乔太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乔太后也不会对乔安虞有所防范。
仅仅是听二人对话,封温玉就觉得心惊胆战,她哑声了许久:
“可他的目的呢?”
“整个沈家只剩下他一人,他害太后作甚?接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温玉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相信了顾屿时和封温舟的话,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沈敬尘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顾屿时却是在她的问题中得到了答案。
封温舟幽幽地说:“是啊,偌大的沈家只剩了他一个人,高风亮节的沈家嫡子,却沦落成一个人人可欺的伶人。”
“阿妹觉得,如果他没有图谋,凭借他的傲气,他会在教坊司苟活下去吗?”
封温玉蓦然哑声。
当年的沈敬尘有多傲气?名满京城,对诸多皇子的态度都是不卑不亢。
顾屿时也平静出声:
“如他这样人的目的,终归到底,只有一个。”
封温玉心底已经明朗答案。
沈家。
沈敬尘的目的最终只会是沈家。
但沈家已经不在了,替沈家报仇?下旨株连九族的乃是先帝,谋反?
不,不可能。
凭沈敬尘也做不到。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想到一个人,封温玉近乎呢喃:“文德太子……”
封温舟扯了扯唇角:“看来在沈敬尘背后,还有一位大人物。”
他咬念着大人物三个字,语气颇有点讽刺和玩弄。
这件事是封温舟捅到圣上面前的,现在有了新的方向,自然也是封温舟写折子递上去。
顾屿时朝封温玉看去。
封温玉低垂着头,许久,她有些自嘲地问:
“我是不是很傻?”
被蒙骗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顾屿时皱眉,不喜欢她对自己的这种评价:“他有备而来,岂是你能防范的?”
“你是在报恩,何错之有,有错的是别人。”
错的是沈敬尘。
也是他。
沈敬尘接触封温玉,很简单,她背后有封家,也有顾家,沈敬尘和背后之人也只能图谋于此。
妻子被人算计,他却一点没有察觉,甚至因此和她生出了嫌隙,这是他的过错。
封温玉什么都没再说。
她心底乱糟糟的,沈敬尘图谋不轨一事对她来说,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
过去两年的照看都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必须得承认,两年相处,在和夫君相顾无言,娘家又不理解的情况下,她在沈敬尘的身上投入了过多的精力和时间,她是真心将沈敬尘当做一个可以诉说心事的好友。
过去两年,她所有的苦闷,他都知晓。
沈敬尘一度成了她无可奈何之下的唯一去处,那里不会有争执,也不会有亲人好友劝解她不要再闹的声音。
他只会安静地陪着她,听她所有的抱怨和苦闷,望向她的眼神叫她有些看不懂,却在她要点酒时摇头拒绝。
他会说,喝酒伤身,夫人已经很难过了。
这一晚,封温玉也沉默了很久。
她想,她又要失去了一个朋友了。
翌日一早,她告诉了顾屿时,陆斐然的存在。
于是,后面的真相也水到渠成地被查明,卢敏行落网的那一日,督察院的位置顺其自然地落在了封温舟身上。
沈敬尘定罪的那一日,她去见了沈敬尘。
牢房中,沈敬尘看见她的那一刻,有些怔愣,好久,他垂下眼眸,他说:
“我没想到你会来。”
封温玉抬眸,看了看牢房,她也很沉默,许久才说:“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和你见面。”
没人再说话,封温玉有些恍惚。
仿佛在那两年中,沈敬尘一向都是这么沉默寡言。
他很少安慰她,只会安静地看着她。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封温玉鬼使神差地回头了一眼,却意外地撞入了沈敬尘的眸中。
封温玉怔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眼神,过去那两年,他总是这般看着她。
如今她有些明悟。
他好像是在看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看向了过往的那些时候,彼时,沈家还在,她们也都还意气风发。
在踏出牢房时,封温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抱歉。”
封温玉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看见了外面有人在等她。
封温玉上前了一步,牢狱被甩在了身后,再往前一步,彻底走了阴影,顾屿时也朝她走来,替她披上鹤氅,一点点替她拢上衣襟,他说:
“刚入春,晚间风很凉,你该带件披风的。”
封温玉抬眸,和某人四目相视,她偏了偏头,忽然说:
“怎么不问我?”
有人动作一僵,他低下头:“不问。”
封温玉又问:“来了多久?”
顾屿时知道自己瞒不住,他声音都低沉了下来:
“两刻钟。”
两刻钟?相当于她刚到,他紧随其后就到了。
封温玉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好气:“这么不信我?”
封温玉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她问出这话后,顾屿时却是沉默地抬起头,他和她对视,许久,他说:
“不是不信你。”
封温玉呼吸不由得轻了一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说:“是怕你难过。”
人非是草木,情谊二字也不是说断就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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