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笠压下心中想法,笑了笑:“可惜,他们背后的人还不是天王老子。”
顾屿时觑了他一眼,对这番话不做评价,他继续翻看着卷宗,秦笠顿了顿,低声道:
“大人,下官有一话,不知该不该提。”
顾屿时略微颔首,秦笠才继续道:“下官总觉得,圣上临行前对大人说的话饱藏深意。”
顾屿时终于抬头看向秦笠,他没说话,而是索性合上了卷宗,直接扔在了桌子上。
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在透露信息。
秦笠瞬间了然,大人这是默认的他的话。
钦差一行本就有决策之权,事情从急时,先斩后奏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偏圣上特意提出了这一点,还点出了五品界限。
秦笠早就有怀疑,但是一直不敢言明。
顾屿时心下了然,他自重生后,于江南贪腐一案极为看重,在圣上面前也表现出些许激进,圣上是在提醒他——刚过易折,收着点。
毕竟,这些盐场背后的人可不是什么知府,而是高谦明。
高谦明可不止区区五品。
顾屿时平静道:“圣上是在提醒我,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深。”
秦笠一愣,瞬间皱眉:
“这是何意。”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秦笠未必不知道原因,但不妨碍他不忿:“圣上也太偏袒他们了。”
这些年来,圣上纵容高党的事情还少吗!
顾屿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慎言。”
秦笠收声,但脸上的不甘半点未褪,显然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吗?
顾屿时不予评价。
幼年时伴读,皇子时争储,高阁老和圣上是三十年相伴的情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这等情分非常人能想,皇上是天子,但也是肉体凡胎,是人就都有私心。
秦笠的眉头越皱越深,心底很是不忿。
顾屿时却没什么感觉,圣上主动对高党出手,难免会让人觉得鸟尽弓藏,落得一个薄情的名声。
但如果是高党自己忘记了作为臣子的本分呢?
且瞧眼前秦笠的反应,就可知道朝中对高党心存不满的人不在少数。
顾屿时早不是前世才入官场的自己,他深知,有时高位为了大局稳定,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却也不是能够随心所欲,而且,他未必就乐意真的处置高党。
追根究底,不过是情分二字罢了。
秦笠觉得憋屈,但也觉得曙光近在眼前,他问:“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顾屿时背靠在椅背上,骨节敲点着案桌,外间夜色浓郁,浅淡的月色落在他脸庞上,遮掩住他些许的神色,唯独话音让人听得一清二楚,冷静肃杀:
“扬州城,该乱起来了。”
秦笠抬头,看见了大人衣袖露出的白色纱布,伤口隐隐出现殷红。
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肃杀的氛围,秦笠呼吸骤然一紧,紧接着,他兴奋了起来:“下官得令!”
******
封温玉只觉得一夜醒来,整个扬州城都变了天。
她才到主院,就见卢氏握住她的手,一脸惊惧:“今早传来消息,钦差遇刺,现在城主府,包括整个扬州城都被围困起来了!”
钦差遇刺?
封温玉脑海空白了一刹间,她下意识地转头朝城主府的方向看去。
有人出现在她身边,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早就察觉她的心思,对她摇了摇头:“阿妹,别冲动。”
许是同胞而生,封温舟总能比别人更察觉到封温玉的心思,他隐约知道,阿妹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
但她想要隐瞒,封温舟就不想揭穿。
封温玉勉强扯了下唇角,她说:“我没事。”
人冷静下来,反而能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昨日顾屿时才对她说过,江南一案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当晚就遇刺?
是变故,还是顾屿时早有谋划?
封温玉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抬头看向舅母:“除此之外,还要什么消息?”
卢氏心神不宁,她摇头:
“说是昨日在城主府,有厨娘给钦差下毒,这件事已经被查了出来,牵扯到了一些人家,早有官兵去抄家了,就是咱们周府,外面也都是官兵!”
周府如今不许进也不许出,老爷一大早就被叫去了城主府,这些消息还是老爷派人送来的,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城主府。
遇刺一事是早有预谋,而厨娘一事则是意外。
厨娘苦苦哀求:“求大人网开一面,民妇是也被逼无奈,民妇要是不肯做这事,民妇和民妇家人都会难逃一劫啊!”
沐凡气愤无比:
“你要杀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还得饶过你?!”
厨娘不管不顾,只哭着求情:“大人您最是心善,求您饶过民妇一回吧!”
沐凡只觉得眼前人着实可恨,他们才来扬州城时,他撞见这个厨娘被人欺负,还救过她一次,也因此,她才能一直安排钦差一行的伙食。
谁知道她居然恩将仇报。
顾屿时也冷眼看向这场闹剧。
他很清楚,这个厨娘为什么会这么选择,不外乎,在她看来,钦差一行心善,而背后威胁之人是真的狠下杀手。
善心这种东西,在官场上有时只会是阻碍。
“是谁指使你的?”
厨娘摇头,不敢说,她哭得泪流满面:“大人,民妇不能说啊!”
顾屿时眸中漠然,没有一点动容,他寡淡着声音道:
“谋害钦差,处凌迟,株连三族,带下去吧。”
厨娘一脸惊恐,她万万没有想到之前一贯好说话的钦差大人会真的处死她们,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她终于生出惧怕,连连喊道:
“我说!大人,我说!”
沐凡朝大人看去,顾屿时颔首,沐凡立即带着厨娘下去。
不久后,沐凡回来,他咬牙切齿:“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
顾屿时语气冰冷:“古往今来,钦差死在查案路上的案例并不罕见。”
愿意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大有人在,顾屿时并不意外这种事发生,但不意外不代表他不会追究。
顾屿时扔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眺望:
“让秦笠根据厨娘的口供去拿人,违令者——”
“杀!”
******
裴府。
裴夫人坐立不安,自老爷出府后,裴府就被钦差派人围困了起来,老爷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切勿乱动。
裴砚也来了正院,他紧皱眉头,想起那位钦差大人,眸色晦暗不明。
裴夫人双手合十,拜了拜佛,按不住焦急地说:
“也不知道老爷何时才能回来。”
裴砚也皱眉:“爹向来廉明磊落,和盐商也并无牵扯,钦差要查,也查不到爹的身上。”
裴夫人沉默了一刹那。
她心知肚明,老爷身在官场,再想明哲保身,也不可能全然清白,再说,他们希望裴砚能拜入那位郑大人门下,就绝计不希望这次盐商一案牵扯到高党。
这一瞬间,裴夫人忽然福灵心至,终于明白了为何老爷得知京城郑大人欲收砚儿为徒时的心情会那般复杂。
裴夫人头疼至极。
她终于懂了,一旦老爷接受了京城伸来的橄榄枝,贪污一案就绝对不能独善其身。
裴夫人脸色有些发白。
裴砚察觉到什么,他瞬间抬起头,直视裴夫人:“娘,您和爹有事瞒着我?”
裴夫人嘴皮子颤抖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裴砚倏然站了起来,竭力低声:
“爹是疯了吗?圣上会在此刻派钦差来扬州,欲意明显,高氏父子和圣上有情分,或许能逃过一劫,但别人可没有!”
高党一派势力遍布朝野,但也是因为如此,高党的显赫才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裴夫人低着头,她只问了一句:“你认为高党这一次会倒?”
裴夫人不太敢相信,高党作威作福多年,怎么可能被会倒下?
裴砚听出裴夫人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地失态:“娘!”
裴夫人扶额,她脸色些许苍白,却是肯和裴砚直视:
“娘不如你读的书多,但娘懂得一个道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高党再是落魄,有着高阁老和圣上的情分在,也总比裴家要显赫,一旦错过这个机会,裴砚再想搭上高党这条船,就难了。
她身子单薄,于冷风中越发显得柔弱,偏在这一刻显出难言的魄力:
“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
为了裴砚的前程,再大的风险,裴夫人也甘愿冒险!
意识到裴夫人的执着和坚决,裴砚惯来挺直的肩膀都有些耷拉,他闭眼,有些不解:“娘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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