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虞那般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入教坊司。
顾屿时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封温玉是如何接触到沈敬尘的?
二人云泥之别,沈敬尘这般身份的人,想要见封温玉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前世被情绪淹没了理智,他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二人光是相识一事就已经是不对劲。
顾屿时脸色微微一沉,他想起一件事,他出入大理寺时,翻过一年前的卷宗,其中之前的国子监祭酒就是姓沈。
前世他能接触大理寺卷宗时,沈家早成了先帝时期的一段历史,他根本不会把沈敬尘和沈家放在一块联想。
他隐约记得卷宗上记载了沈家一门的下场——满门抄斩。
如果沈敬尘真的是沈家人,他早该死在一年前了,怎么会还活着?
分明不应该,但顾屿时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只有沈敬尘是沈家人,才能把沈敬尘、乔安虞和封温玉这三人串联在一起。
顾屿时心脏处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一丝丝疼意,他有点迷惘,所以呢?
所以,前世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乔安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封温玉和沈敬尘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那个真相,又值得封温玉不顾名声地一而再地前往教坊司吗?
他在其中又被摆在了什么位置。
夜色浓郁得化不开,寒意随风裹来,顾屿时有太多问题要问,脚下的影子在扭曲拔高,就像是快要冲破胸腔的情绪,但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因为他知道,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唯独他被困在前世的回忆中。
“大人……大人?”
顾屿时被堪堪地叫回神,他好像看了一眼沐凡,又好像根本没看,他唇色微白地走向前院。
沐凡无声地动了动嘴皮子,担忧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刚才那一刹间,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自家大人好像格外孤寂。
他总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大人和这个世界隔了一道屏障,他融不进来,别人也闯不进去。
只有封姑娘的消息,会叫大人的情绪有所波动。
沐凡对面这样的大人,难免会有点心惊肉跳,人在世间总该有在意的东西,这是拉住他们的一根绳,一旦没了这根绳,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所依、也无可归。
沐凡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大人和封姑娘没有退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勾栏做派!
小沈:?
【加更来啦!难得,今天终于赶上加更了!】
【放在现代,小顾就是有点抑郁了。】
【其实小顾和女鹅就是阴差阳错,他不是没有试图去问过,但就是错过[闭嘴]】
【上一章的评论已经发啦!】
第45章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窗棂筛进熹微的日光, 铺在床幔上,成了暖洋洋的春意,里头的人被催醒:“姑娘该起了。”
封温玉困倦得紧, 很是艰难地应了一声。
昨儿偷摸跟踪乔安虞回来后, 她心底藏着事,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有意找人替她解困,但她也不是个大嘴巴的人, 把人家的隐秘到处宣扬。
锦书有点发愁,自家姑娘起不来,她也只能由着姑娘再睡会儿, 盯着室内的沙漏,不敢叫姑娘耽误了时间,又先让书瑶去催厨房送来早膳。
等膳食端来,又过去了一刻钟, 这下子, 锦书不敢再让姑娘睡了。
浸了凉水的帕子直接敷在了姑娘脸上, 一道哀怨声响起“好狠心的锦书”,锦书哭笑不得, 昨日睡前是谁一而再地叮嘱她一定要把自己叫起来?
人清醒了, 再起身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封温玉坐了起来, 锦书和书瑶替她穿衣、洗漱, 盘了发髻又簪了玉钗, 整个人收拾妥当后, 才挪到案桌前, 开始吃早膳。
她还有迷瞪, 食不知味的。
锦书轻咳了一声,隐晦地提醒催促:“姑娘和谢公子约的是什么时辰?”
封温玉瞥了一眼旁边的沙漏,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立时清醒,三口做两口的喝下米粥,手忙脚乱地拿着块糕点咽下,场景陡然变成了她催促锦书:
“快些,快些,要迟到了!”
书瑶偷笑起来,锦书忍不住地无奈:“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着姑娘了。”
封温玉摸了摸鼻子,赧然得不敢看锦书,领着二人匆匆地往外走去,紧赶慢赶,等她到府门口的时候,就见谢祝璟的马车不知已经停在门口多久。
周叔也驾着马车在门口等她。
谢祝璟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青衫,只是衣袖出绣着暗纹,叫这身不起眼的青衫变得好像只是内敛藏拙起来,他目光平稳,不见丝毫等待的不耐,封温玉便问:
“等很久了吗?”
谢祝璟不提自己等的时间,替她挽起因奔跑而微有些凌乱的青丝,低声:“我也不过刚到,你不用着急。”
封温玉稍安了心,她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分明是约好的时辰,再叫别人空等,就好像是违诺了一样。
她瞧了眼天色,忙忙催促道:
“那快些吧,莫要晚了。”
她和谢祝璟今日相约,倒不是要去何处游玩,而是近来京城涌来一堆难民,消息直达天听,众人才知是边城一带大雪压倒房屋,百姓们流离失所,彼时靠近年关,知县任期快要结束,只顾着履历漂亮,将此事隐瞒不报。
知县的不作为,知府的疏忽不察,让这件事如同滚雪球一般,演变得越来越大,最终难民居然逃到了京城附近,纸包不住火,有官员发现难民后连忙上报,朝廷这才得知边城的惨状。
前有高党贪污,后有知县欺君,文元帝怒不可遏,下令直接将知县处死,当地知府也被贬了官。
她祖母命人在城门口施粥,谢祝璟是被二师叔叫去帮忙的,封温玉得知此事后,便和谢祝璟相约今日一同去。
施粥一事,于名声有益,封温玉到城外前,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
直到真正地看见城外景象,封温玉陡然变得沉默,怔怔地看向眼前一幕,不论是挤在棚屋下,还是排队领粥的人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嶙峋,他们拥挤在一处,狼吞虎咽着热粥,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烫一样。
书本上的难民惨状如今真正地出现在眼前,才叫人知道文字累累的沉重。
封温玉惭愧于自己之前利用难民生利的想法,一脸白净的脸蛋臊得通红,也因此而愤愤不平:
“边城知县是疯了吗,这么多人的性命就不管不顾了?”
谢祝璟偏头看向她,又很快垂下眼,用一种平静至极的声音道:“这世上从不缺贪官污吏,为了自己的政绩而虚报真相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官员最初时未必是这幅模样,但做官做久了,便是高人一等,百姓是政绩、是名声,但百姓的性命又值当什么呢?
边城一事会惹得文元帝震怒,还是这位知县太大胆了,敢于虚报事实,却没有处理后续的手段和能力。
封温玉又变得沉默下来。
谢祝璟见她这般,不禁觉得新奇,人是没办法共情和自己不同阶级的人的,站在不同处境却能说出感同身受的人大多是惺惺作态之辈,而他本来以为封温玉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来她没有。
原来她根本不知道来到城外会看见什么。
谢祝璟正要说什么,就见小姑娘转身回了马车里,下一刻,锦书出来摇了摇铃铛,立即有人背对着马车将马车围起来,谢祝璟讶然,这是做什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一刻钟后,小姑娘重新下了马车,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顶上贵重的玉钗也被她拆下,整个人没了锦衣华服映衬出来的光鲜亮丽,唯独那张脸越发白净,如同春水映梨花一般,越素淡,越出尘。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谢祝璟蓦然无声地失笑,胸腔处的心脏却是越跳越快,仿佛撞在肋骨上,他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愈发觉得封家将她养得太良善了。
以至于有些笨。
她究竟明不明白,明月即便坠落,也不会让人将其和萤火混淆的。
她便是粗布麻衣,于人群中也是格格不入。
封温玉纳闷于谢祝璟在笑什么,催了一声:“不是帮忙施粥吗?”
话落,她不等谢祝璟回答,就上前接过汤勺,她笨拙而生疏地替难民打粥,每一碗都是盛得满满当当的,很快,她这个摊位前就排满了难民。
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封温玉头一次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有点重。
人一忙起来,什么感春悲秋的情绪都散得一干二净,忙到最后,封温玉的手臂都要抬不起来,又有人抬着米粥送过来,倒入锅中的时候,有米粒溅起,封温玉好像感觉手背疼了一下,但是不明显,看着下一个难民端起碗,她立刻将这点疼意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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