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枫接过青瓷汤碗,鸡汤上头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随着他手中勺子搅动,鸡汤里头的鸡肉贝柱起起伏伏,瞧着比那日蒋府吃过的料还要足些,花胶弹牙,贝柱鲜美,连那鸡肉都吸满了鲜美的汤汁,那一口下去,肉鲜,汤鲜,让人回味无穷。
“崔大人有心了,味道确实不错。”江昱枫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吃着。
花胶鸡之后是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肘子,那一整个肘子色泽红亮,肉质软糯,肥而不腻,尤其是外头那层肉皮一口咬下去是满满的胶质,甚至还有些黏嘴巴,里头的瘦肉鲜嫩多汁,瘦而不柴,味道香得人恨不得连着舌头吞下。
更别提之后香浓鲜美的羊肉泡馍,油滋滋的的肉夹馍,还有那比肉还香的酥油煎松茸……
暖风融融,水榭四周轻纱随风而动,台上戏曲早已过了一半,平日里崔府办宴,宾客总是一边看着戏,一边聊着公事,抑或是几位相熟的娘子聊着自家夫君,今日倒是奇了,除开先前崔宏想将自家闺女嫁江昱枫说了几句话后,便再无一人谈起公事,反而先是埋头苦吃,紧接着便同邻座夸赞今日的吃食。
顾知州一碗花胶鸡落肚,目露好奇,放下筷子,便朝崔宏问道:“崔兄,你家这是换厨子了?”
崔宏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人坐直身子开口问道:“崔判官何处寻到手艺如此高超的厨子,快同我说说,日后我家设宴也好请上这位厨子。”
此后亦有人靠在椅背上回味着方才酥油煎松茸的滋味,“那松茸起初还觉得简陋,可真的吃到口中香味浓烈袭人,似乎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酽香,实在是太好吃了,也不晓得那松茸是从何处来的,往日我可从未见过。”
“诸位可知城西昌平街的林记食肆?”崔宏笑着开口,“今日这赏花宴便请了林记食肆的林娘子上门所做。”
“女子?”闻言,有人面露怀疑,“崔兄莫不是诓我?我也算半个老餮,可从未见过有哪个厨娘手艺能这般好的。”
“是啊,不是我们瞧不起女子,实在是从未在各大酒楼中见过厨娘。”
质疑声阵阵,崔宏被吵得有些头疼,抬手挥了挥,仆从自身后而来,“去将林娘子请来。”
不过片刻,花廊尽头,由仆从躬身引来一位女子。
林书晚由崔宏的亲随引到庭院中,屏风后头的郑大娘子便听身旁的人议论道:“崔判官将今日做宴的厨子请来了。”
“是吗?我听说是位女子,我也瞧瞧是哪位女子这般厉害?”
“让一下,让我也瞧瞧,是何人手艺这般高绝,竟能将这些常见的食材做的这样好吃。”
几人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那话勾得崔三娘也有些好奇,拽着一旁的蒋珠,两个小娘子躲在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好奇地朝庭院中张望。
崔三娘一眼瞧见位身形窈窕的娘子跟在崔四身后款款而来,她穿着一身翠色窄袖褙子,底下穿着条鹅黄色长裙,挽起的发髻簪着枝素银簪子,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格外和煦亲人。
而且她长得格外好看,细长的柳眉下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小巧高挺的鼻尖下是一双微微上翘的红唇,更别提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将她那身素色布衣都衬得好看了几分。
崔三娘一时看愣了,不仅她,除了蒋府一家三口以外,其他从未见过林书晚的人宾客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今日的厨子当真是这小娘子?”
“还以为是位年岁极大的厨娘呢。”
连崔宏瞧见林书晚都愣了片刻,虽是他派人请了林书晚上门做席面,但都是家中仆从去沟通,抑或是自家夫人接见了她,算起来今日还是他头一次见林书晚,没想到竟是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他站起身子,“这位林娘子便是今日我府中赏花宴的厨娘,也是城西昌平街林记食肆的东家。”
话音才落,女客那处忽而传来一声惊呼,“林记食肆,老夫人您方才说的可是这个林记食肆?”
“正是。”不待郑老夫人开口,郑娘子同卢氏从另一头过来,笑着应道。
片刻,又听方才那妇人高声道:“竟是这家林记食肆,方才宴上,我还问郑大娘子,郑老夫人怎的身子骨比之前健壮了不少,郑老夫人同我说多亏了蒋夫人从林记食肆订了吃食,日日送去,吃了三五日的工夫身子便好了许多。”
闻言,众人皆是面露怀疑。
崔宏皱起眉头,打量着跟前的女子,有些不满,心道年轻人有本事心高气傲些也正常,可她怎的还扯胡话,不过是个厨娘还能给人治病不成,“林娘子,她所言可是真的?”
“自然!林书晚站得笔直,圆润的杏眸中满是笑意,心中暗道,她原还想着要如何在赏花宴上推广自己食肆的定制食谱,没成想不等自己开口,竟有人帮自己打了广告,她自然不能错过这等机会。
忽而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你这厨娘做菜手艺确实不错,可你也实在太急功近利了些,难不成你比宁大夫还厉害,还能治病了?”
林书晚循声望去,却见一位油头粉面的男子斜靠在椅背上,黏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令人厌恶,她正猜测那人身份。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上首传来。
“那人是司户参军的侄子王政。”
江昱枫垂眸转动着手中的玉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仿佛方才开口说话的不是他。
一时庭院中鸦雀无声,林书晚眸色深深,原来这人就是害死舅舅同外祖母的人,她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的怒意,唇角勾起笑意,“郎君不信?那大可请了宁大夫来号一下郑老夫人的脉,看看身子是否有所好转。”
“是啊,前些日子我还听我家那口子说,郑老夫人恐怕拖不过一个月,如今瞧着面色红润,分明健康得很。”
……
私语声响起,王政还想开口,却被身旁的司户参军贾茂摁下,贾茂站起身子,冲着林书晚一拱手皮笑肉不笑道:“我家子侄酒醉酒了,多有冒犯,还请林娘子莫要见怪。”
“奴家自然不敢。”林书晚低着头,模样瞧着有些可怜。
见此,江昱枫心中莫名一阵烦闷,随着一声轻响,他将手中的玉笛磕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面露讥讽,“崔大人,林娘子今日为你这赏花宴也算是费尽心力,怎的宴会还没散去,你便要卸磨杀驴?”
“是我思虑不周,林娘子今日多有得罪,崔四快去取了报酬来,送林娘子归家。”崔宏隐隐瞥见江昱枫不耐的神色,只觉他是嫌吵,瞪了王政一眼,赶忙收拾此前的烂摊子。
崔四领着林书晚才走到花廊尽头,卢氏身旁的丫鬟追上前来,先朝林书晚福了福身,笑道:“娘子今日委屈了,原本酬金是三十两银子,我家夫人又做主添了五十两给娘子赔罪。”
一共到手八十两,这是她食肆将近三日的利润,卢娘子实在太大方了些,林书晚面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捧着装着银钱的木匣,脸上堆满笑意:“卢娘子太客气了,若是往后再有需要只管到林记食肆寻我便是。”
方才在灶房做菜时,林书晚便想了许久,除了推广自家的定制食谱以外,日后还能继续接取做席面的活,毕竟这酬金实在不少,方才瞧见王政更是坚定了自己方才所想,毕竟此举能同廉州的达官贵人打好关系,往后想要对付那王政来,也方便些。
不过也不多接,差不多一月一单的样子,毕竟她那食肆都打算每逢十五休息一日,不然实在太累了。
思索间,林书晚跟着崔四行至西侧门,马车早早就在门口候着,青芜一早就在车上等着了,她抱着木匣钻上马车,打算一到家便把这一百五十两银钱藏起来。
到了家门口,林书晚心情极好地推开门,一眼瞧见正在小院中给菜地浇水的姜婉,她心中惦记着木匣中的银钱,匆匆与姜婉打了个招呼,就钻入屋中。
谨哥儿在里屋睡得正香,小脸红红的,如今天气转暖,谨哥儿肚子上搭着一条小被子。
小心翼翼从墙上抽出一块砖,露出里头狭小的空间,林书晚将手中的木匣塞在里头,又将砖塞了回去,这才拍了拍手从屋中出来,瞧着小院墙角打着盹的鸡崽子,她不知为何就想起那位面色苍白的江世子,算上今日,这是他第二次帮了自己。
“晚娘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姜婉瞧了眼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就往口中灌水的青芜,心中猜测,莫不是崔府苛待了两人,怎么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闻言,林书晚摇了摇头,她不打算将今日瞧见王政一事告诉姜婉,她快步走到姜婉身旁,揽着她的胳膊将头磕在姜婉肩头,“阿娘,你猜今日崔府给了多少酬劳?”
姜婉摇了摇头,林书晚坐直了身子,冲着姜婉比了个八的手势,笑道:“八十两,对了,我去寻一下周婶娘,问问可有雇到人了。”
说罢,林书晚风似的从门口出去,远远瞧见钱婶娘坐在门前,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