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龙的游历下来,家长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这种整洁舒适的生活才配得上我家蕙质兰心的女儿,算不上奢华,想得到不难,只要肯在课业上努力坚持,靠自己完全唾手可得。
可要是半途而废,早早地拖上一个世界观混乱、对未来毫无规划的「男朋友」,那就难说了。
杰克和肉丝的爱情之所以不朽,是因为那份深情随泰坦尼克沉没在了冰山脚下。若他们都活着下了船,那便是蚊子血与白饭粒。
肉丝十有八九会成为杰克那副画作一闪而过的灵感,早晚会在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困顿中,领悟那颗海洋之心的价值,这就是世俗。
天下爱护女儿的父母,想法与做派大同小异。我家女儿样样拿得出手,被捧在手心还怕你没实力手腕子不稳当,怎容你挑剔或嫌弃?
关佳颐的父母没有正面说教,而是把想表达的融入了路途中的每一帧风景:不是非要你去跟贵公子相亲,而是你们的成长轨迹生活水准最接近,也不是非要你去做家里安排的工作,而是那种优渥的环境能让你最大程度地平衡情绪发挥潜能。
一场旅行下来,关佳颐暂时跳出了那间困住她的餐厅,以旁观者的视角复盘了一下她这场沦陷:
如果她仅仅是个服务生,那她配不上医学博士刘廷佑,做不来那些成为他妻子要担负的各种家庭责任;如果她做回那个海归新锐设计师,那大概率刘廷佑接替不了她父母,维持不了她现有的生活水准…
“所以你放弃,不陪刘师兄冒那个险了?”辛芷似笑非笑。
真心难得一见,别后悔就行。
关佳颐收起了笑意,她已然想到了那么远的未来,足见当初有多纠结多认真,“遇见的时机不对吧。要是我也跟两位小姐姐似的,有独立生活的资本,可能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呵,”辛芷放下了柠檬水,“什么叫独立?合理利用优质资源,先丰富自己,再照顾家人,那才叫独立。前人栽树就是为了子孙后代好乘凉,站在祖辈起好的高楼上接茬儿往上走有什么不好,非要再走一遍老路浪费时间?”
“再说我们俩现在的独立也只是相对而言。拿我来说,”辛辛话匣子打开就刹不住车了,“房子车都啃老,从小到大花了家里的没数,可现在全家人的牙我都包了。再说她,”
辛辛一指肉肉,“倒是没怎么靠家里,工作好几年才买了个小房子,一半靠自己一半靠男人,还欠了银行一大笔债~”
“雨柔姐你有男人啦!?”关小妹瞳孔地震,都是能给买房子的关系了,那还跑出来相什么亲,好清新的一杯绿茶。
贺雨柔哭笑不得,看来辛辛挺中意这妹子,否则不会把她祭出去当炮灰。不过她也没话说,小时候爹妈养,大学住寝室,从寝室搬出去住前男友家,之后别人掏钱她当业主,租房子的苦从来没尝过,独立不了一点儿。
“什么男人,就是合伙人…”
“说说吧,跟您这合伙人出什么幺蛾子啦?”辛芷没有避讳关佳颐,这小姑娘爽朗,大方,颇入她的法眼。
气氛融洽放松,有事但说无妨,贺雨柔有些难为情,“就是那个…那个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躲着我。”
“当面问他不就行了!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是吧?”
眼看着辛辛绷起了脸,贺雨柔连忙解释,“我倒是想问,可根本逮不着他…”
今天周五,程屹前应该休息,可他一整天都不着家。
“刚到手就腻了?”辛芷蹙起了眉,不应该啊,这才几天,应该正如胶似漆才对,一夜情要是敢玩到同一个屋檐下,也够过分的。
贺雨柔又开始神游,喃喃道,“我就是怕他觉得我变了,变成特别随便一女的…”
辛芷愕然,“这回又是你主动扑得人家?!”
第30章 ☆、三十
这天儿聊得,关佳颐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耳朵,可架不住虎狼之词如雷霆贯耳,她小脸儿通红,怯怯道,“大姐姐们,要不我回避一下?”
辛芷分了一岔火力给她,“这小妹子难不成还是个纯洁的少女~”
贺雨柔无奈,“你二十二的时候也是好吧…”
一番插科打诨,关妹子回到了正题,“会不会是因为钱?”
“钱?”
这有点出乎贺雨柔的意料,关佳颐吞吞吐吐道,“之前…那个…有人想约我出去,但是快到月底了,我身无分文,生生躲了一礼拜,一直熬到发工资手里有钱了才敢露面…”
月升九天,程屹前蹑手蹑脚地开门,屋里漆黑一团。阳台上的太阳能灯关掉了,贺雨柔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轻关上门,刚想弯腰换鞋,客厅的灯猛然全开,一片大亮,但见贺女士抱着胳膊肘子在沙发上端坐,程屹前大惊,“干嘛呢?捉奸抓现形儿呢?!”
贺雨柔起身踱步逼到跟前,一双杏眼眯成了猫瞳,“应该是我问你吧?你躲我干嘛,是不是没钱了?”
也没个启承转合客套话,上来就问得这么冒昧,程屹前噎住,揪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勒出了白印子,“没想到买几件家具就花完了…”
“就买了几件家具?”
“…还有一台新笔记本一个新显示器。”
之前程小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也没有消费的欲望,现在忽然有了私人空间,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它布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谁知钱那么不经花,随便花花就没了。
贺雨柔叹了口气,将打包回来的干炒牛河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摆上了桌,“没钱还出去晃悠什么,这几天是不是净喝西北风了?你也学着点理财,实在不行分期付款也行啊~”
“就那点东西还用得着分期?”程屹前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觉得欠妥闭上了嘴。
人穷事儿才多,一贯不缺钱的人往往不了解缺钱时的窘迫。
方才散伙时,关佳颐特地拉住两位姐姐加了好友。虽说是她要请客,但两位来宾坚持要付款,辛芷不容置疑道,“我俩认识了多少年就AA了多少年,不要坏了规矩。”
最后少东家给打了对折,宾主尽欢离席。要换了之前的酒肉朋友,早就记在她账上拂袖走人了。
得知关佳颐跟家里「闹翻」后,原先的塑料姐妹花纷纷避而不见,接到她电话也是匆匆挂断,生怕她开口借钱。哪像这两位小姐姐,生怕她算不平账,生怕给她惹麻烦。
一旦得了穷病,很容易摧枯拉朽一穷二白到只剩下自尊心。程屹前拿起筷子去夹河粉,半天也没捞起来几根,闷闷道,“你已经帮了我不少,我不能再花你的钱。”
“那要这么说,当初是我提出来让你搬家,你不搬过来就不会买这堆东西,罪魁祸首岂不还是我?”
程屹前无言以对。
他对这一方蜗居得有多盼望,才会忘乎所以地买买买,把自己想要的都搬了回来。贺雨柔心软,知道了他的拮据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可他怎么好意思。
这几天闲暇时他就躲在离家不远的公立图书馆,除了翻书,就是望天儿琢磨,想了很多以往无挂于心的事,譬如工作,还有钱。
他莫名认定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只要有口饭吃先凑合着过,终归会有契机让生活回归正轨。可搬过来后,账户迅速清零,他突然意识到,哪怕这样的日子只到明天,他也不能再这么混下去。
程屹前闷头吃完饭,之后一通收拾,稍加思量,转身去房间拿出一张卡,“这我工资卡,打今儿起你拿着吧。”
贺雨柔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卡推了回去,蹙眉道,“是不是我不让你抽烟,你就觉得我特爱管闲事?我现在就是人道主义援助好吧,一口吃的不至于算那么仔细,当初在海边咱俩一块儿吃了那么多顿饭,不也没算过么~”
该自己去了解去掌握的东西自己看着办去,我不是你老婆,更不是你妈,休想将这一干杂事都推给我。
这大概就是收入稳定的女士独有的底气,啥都不缺,谁的都懒得惦记,管得太多那都是累赘。程屹前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说起来…你为什么烦我抽烟?”
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才逼她跟他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但也仅限于她的个人选择,一旦涉及他人的隐私和习惯,她定然会默不作声地忍,更遑论还锐评了一个「臭」字,哪怕是他。
贺雨柔垂下了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去年单位里跟我一块查出问题的还有个老前辈,他是肺上长了东西,后来也做了手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插了那么粗的一根管子,看着就疼…他跟我说,特别后悔当了几十年的烟民…”
那次住院的影响远比伤口恢复来得漫长深远,她不愿他有这种风险,哪怕是潜在的风险。
程屹前未再多言,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一起跌坐进了沙发里。
抬起手,他解开她的丸子头,将她如瀑的发丝全部拢到身前,密不透风地拥抱她,不漏掉一根头发。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淡淡的,若有似无难以捕捉,正好给了他理由抱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