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看到了一处新伤口,在眉尾,不太明显。
她蓦然想起那天她从布林寺二楼跳下来时,他们撞到了贡台,她愤然推开他时,他正捂着眼睛。
明明对所有人都很好,偏偏要把她逼到角落里质问。
卓嘎正好把藏面端上来,南嘉准备接过分给大家,阿茗猛地站起来,卓嘎愣愣看着她伸长胳膊,从南嘉头顶接过那碗面,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南嘉感受着那碗底的热度,在头顶移动,忍不住无奈挑眉。
藏面的口感夹生,是春小麦提前压制好晾干的,撒了辣酱和酸萝卜,格外不同。
阿茗只吃了一口,筷子就开始在碗里捞来捞去,果然她挑食,吃不惯硬面条。
小阿姨很喜欢面食,大吃一口问:“喜欢吗?”
阿茗不忍拒绝这片好意,违心说:“喜欢的。”
她把面条咬成一小截一小截,然后咽下去,如此反复这个有点折磨的过程。
小阿姨忽然说:“叔叔早上说不舒服,阿茗你要不和南嘉一起去进货?刚好去县里玩一玩。”
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南嘉,而他却专心吃那碗饺子,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意思。
阿茗收回目光,临时决定,今天去探望一下独自干活的学长。
“我和学长约了今天去天麻园。”
小阿姨哦了一声,说自己吃完了,去外面问问虫草价格,留下他俩独自在店里。
阿茗不好意思在卓嘎的店里剩饭,苦恼地对付那一碗面。今早出门忘了带发圈,头发也捣乱,阿茗捋了又捋,才安生吃上一口。
她满心眼计算还剩几根面条,正吸溜着一根长长粗面时,耳边别着的头发猝不及防地哗啦滑下来。
在头发即将垂到汤里的一刻,一只手迅速地拢住她的落发。
阿茗叼着那根面条,光洁的脸颊微红,尴尬地僵住。
他手很快,她平日见识过,今天又见识了一次。
阿茗咬断那根面条时,南嘉也松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度饱和的酥油花味让她有点晕,她看向他,准备说点什么。
但他已经起身,从手腕摘下一样东西,垂眼放在桌上。
高瘦的少年掀开牦牛毡子门帘,走出藏餐馆。
桌上,他的那碗饺子已经空空见底,碗边是一串金刚结的手绳。
阿茗看了两秒,拿起手绳,将头发束好。
透过起雾的玻璃,她看见南嘉去了园子的角落,漫不经心拿起地上的铲子,帮卓嘎大姐的花草翻了个土、施了肥。
虫草商人和小阿姨聊得起劲,没人注意到他。
他会顺手帮很多人,像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阿茗收回目光,继续将面条搅在筷子上。
她是他众多施渡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不,是抱有偏见的那个。
清爽的少年在阳光下甩了甩黑发,玛瑙耳坠子泛出一片银花。
正午过后,茶茶饭馆的忙碌过去,南嘉去了镇上,而阿茗则到达天麻园。
她正巧遇到了先批下山的白玛!
白玛看起来消耗过度,憔悴又枯槁。本就在孕期的她,现在却很瘦弱。
因为在高寒草甸长时间趴着找虫草,她手上冻疮像裂开的土地。
白玛一见到阿茗,就抱着她哭起来。
在她断断续续汉藏夹杂的叙述里,阿茗听明白了。
这座山是几个村子共有的,倾雍这边管理的好,都是本地人才准去挖,但那头的村子有几个地头蛇,在卡子交了钱有认识的人,他们从外面雇人一大车一大车地往山上运,和其他村子抢资源。
那伙人知道白玛有本事,就跟踪她,把倾雍这边常去的地方都挖空了,她只能去更险更偏的地方,几波人几乎一度打起来。
以前挖虫草不是什么营生,多吉叔小时候就是放牧时顺带着挖一点。白玛则不同,她是虫草贵价的时代长大的,对别人抢走自己东西这件事,很是不平。
她们聊了许久,杨逾则明晚一点才到。
阿茗介绍了他给白玛认识,也大肆夸赞了一番虫草能手白玛。
当然,更重要的是人工冬虫夏草的大项目!
阿茗对天麻园熟悉的像自己家,学长和白玛交谈时,她热了一大锅牦牛奶,蒸了野菌菇,又找出青稞面粉和盐茶。
准备好简单的晚饭,阿茗把它们端上桌,熟练地捏出几个糌粑团,一边示意吃饭,一边给他俩翻译。
杨逾明对这片虽遭重创但初具规模的园子评价很高。
也就是说,种虫草是可行的。
白玛沮丧不已的心又活过来了一些,她甚至有些期盼着多吉叔和央宗阿妈快些下山,好抓住这个远道而来的技术员。
杨逾明聊了不多时就先走了,他打算回镇上吃些东西。
阿茗则留下来多陪了白玛一会,白玛有许多话要说,阿茗也掏出上次去县里买的孕妇补品,好好安慰了一番她。
临走时,阿茗才发现已临近半夜,她匆匆道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今夜暗得看不清路。
平日里,这条路虽然没有路灯,但高原只有山岭,没有城市里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月亮足以照亮每一片土地。
阿茗仰头,
顶上是弦月,细瘦一抹。
她想起困在东山的那晚,在马背上看到是满月,一晃竟过去了半个月。
弦月被云层挡得只剩一角,偏还泛着铁青色的灰白,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黑夜让人心里发毛,她把手电拧到最亮,不禁加快了脚步。
真是倒霉,连手电筒都没电了。
灯桶倏忽闪了两下,偃旗息鼓。
阿茗眨了好几下,适应突如其来淹没她的黑暗。
手机铃突兀响起,她心跳被吓得蹿升。
入耳是白玛非常急迫的声音:“阿茗!你回家了吗?”
“还在路上,手电筒没电了。”
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炸在她脑中:
“黑熊下山了!”
“什么?!”
“熊!熊下山了!”
小唐田野笔记13:
啊?怎么还有生死存亡这种关卡挑战啊,大哭!
第14章 ☆、14问鱼问水,问伤心的人
“黑熊下山了!”
阿茗寒毛一瞬炸起,她肩膀下意识的一缩,继而警惕地打量黑暗的四周。
寂静无比,风都没有。
她努力克制住情绪,思考对策:“那我马上回园子……”
“不行!”白玛声音可疑地放轻,像在提防观察着什么,“你不能回来,有东西进园子了,万一是熊,你撞上就完蛋了。”
阿茗当机立断:“那我回镇上去。”
她说话间脚步已经加快,近乎是狂奔着跑向前方。
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镇中心那么热闹,熊不会来的。
但今夜真的太黑了,黑到她几乎是凭借本能踏出每一步。
她忽然庆幸,平日靠一双脚在这条走了无数个来回。
她喘着气奔跑,在心里描摹每一个参照物。
再过一棵柳树,再过两个路口,再上一个坡,就到琼布的汽修店。
黑夜会放大感官,还会放大一切微小的明亮。
在她最紧张的时刻,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黯淡的忽闪着,不像人造光源。
阿茗一下停住脚步,警惕躲向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她已经做好拼死也要爬上这棵树的准备。
那束光移动地非常快,与它同时靠近的,还有引擎的低鸣。
阿茗半只脚都上了树,才意识到那是人,她立刻跳下冲到路中间——
不管那是谁,她一定要拦下那辆车!
直到少年的黑发擦着她面颊飞过时,阿茗承认,伸出的手在那一刻下意识想收回。
是南嘉的车。
他车开过了,似乎是因为她的动作停下,停在她前面一点,回眸看她。
摩托尾灯开得很暗,连带着他的眼神也晦明不清。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说过话了。
阿茗飞快闪过一堆念头:他是回家吗?他会拒绝她吗?她上次把他扔在东山,这次他会以牙还牙吗?
她驻足不前,两人沉默又焦灼地对峙。
阿茗心里天人交战,她该先把命保住。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下定决心说:“我听说黑熊下山了……”
“上车。”
阿茗愣了一下。
少年低沉的嗓音催促,“快点。”
看来他知道这件事。
阿茗跑上前,刚坐上摩托后座,手机就震了一下,显示是小阿姨打来的。
接通后,听见的也是同样焦急的女声:
“你还在园子吗?”
“不在了。”
“南嘉去接你了,见到他了吗?”
她垂眼,他原来是来特意接她的。
那他刚刚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