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赚钱!”
南嘉掏出一张毛爷爷,拍在她手上:
“那你赚我的钱。”
这算什么事!
他堵她的嘴倒是快:“我也是外来游客,怎么不能赚我的?你搬了次仁叔两坛酒,才卖了几杯?我买你一坛呢。”
他今天话多的像假人。
阿茗本来不想搭理他,但那面具特地凑上来,她只好伸出耳朵去听。
他一开口就拿捏住了这姑娘,果然是她喜欢的东西:
“等会有日照金山,我带你去看。”
撤了生意小摊的阿茗,跟着忽悠她的藏族少年走了十分钟,到达她每天打盹的湖边草地里。
南嘉往地上一坐,示意她也坐。
阿茗意识到上当:“哪里有日照金山?我天天就在你屁股坐的地方睡觉,从来没见过!”
“是没有啊,骗你的。”
他甚至惬意伸了个懒腰,躺倒了,没个正形。
南嘉今天是变了个人吗?平时的生人勿进是装出来的,还是这会儿才是装的?
阿茗犹豫踟蹰,一下子不知道该留还是还走了。
南嘉把面具拿下,搭在脸上,闭上眼睛道:
“但过二十分钟,能看到晚霞。”
片刻后,他听见身边的湖草发出轻微摩挲声,嘴角淡淡勾起,她果然还是留下来了。
阿茗坐下抱着腿,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南嘉,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风静静的,落日的金光在云层间时而穿破,时而隐蔽。
她想,南嘉很放松,这与他在倾雍时是不一样。
会因为,这里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吗?
“我听桑日寺的喇嘛说,你小时候和西贡上师在这里修行。”
“嗯。”
“我最近在读桑日寺的经书呢,你那时候也要读经书吗?”
“嗯,要读。”
“那你背《甘珠尔》,现在!”
他鼻腔轻轻哼笑了一声。
一阵风起,湖草被吹出簌簌沙声。
尔后,他很平静地说:“我不学佛了。”
阿茗也倒在湖草上,摊成一个大字。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亲口听到这段往事,她更愿意当事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学了?”
她侧脸看他,面具挡着脸,耳坠子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轻叹了一声:“我还是背《甘珠尔》吧,你要听律部、经部、还是续部?”
阿茗无声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翻了个身,撑着脑袋问:“你在这里修行会干什么?”
“念经,学医,敲钟,洗衣服,打水,做饭。”
“听说那时候岛就是岛,没有建桥。”
“那就还有划船。”
“不种地?这儿没有小卖部,你们哪来的吃食?”
“笨姑娘。”他拿藏语小小地吐槽了一句,“藏民们会用粮食供奉大喇嘛。我们修行,经常斋戒,吃的很少。”
“哦,什么都让你做,那西贡大喇嘛就只念经啊?”
“他要给人看病,只有他能看。”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东拉乡太远了,卫生所前几年才开始修呢。”
好一阵,南嘉没听到她再提问。
但闻见了酒香。
她在喝那坛被他买下来的青稞酒。
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他了呢,以前说话小心翼翼的,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也是吗?
在东拉乡,在她的一个个问题里,他遥远地想起了跟在西贡大喇嘛身后修行的片段。
很宁静,也出现了很多声音,有藏民们念着六字真言请上师灌顶,有他们祈求病痛消除,有他们感谢的话,有祝福他成长的赞美,有上师在他耳边念的经文。
那时,他的心里像一片落满雪的无人区,干净,完整。现在,这片雪地已经被踩踏地无比脏乱,消弭殆尽,露出残败的枯石来。
她的酒香,让他觉得有
一粒雪,在心里落下来。
没什么变化,但他看见了。
她又在提问了:“你手为什么还没好?”上次他手上这道伤就经常裂开,“亏你还是学医的,可不能是诓人的江湖骗子。”
他掀开面具,看了她一眼,又阖上:
“你睡得不好,多思多虑,心脏和肝脏生过病,有长期的呕吐史。”
阿茗一下哽住了。
高三那年开始,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吃药。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心悸和呕吐,直到后面伤了肝,唐女士才下定决心女儿必须停药,她花了好大力气戒断药物依赖。
他确实有点真才实学,这就是藏医里的“望术”吗?
顶着温巴面具的少年悠悠伸了个懒腰:
“别想那些生意,别想那些人。他们都比你活得好。”
阿茗不想回想不太好的往事,她岔开话题:
“这里夏天都没有蝉鸣呢。”
“什么是,蝉?”
“知了呀,就是夏天一直‘知了——知了——’在树上叫的东西。”
“不知道,听不懂。”
阿茗很惊讶,原来在高原听不到蝉叫,听不到蛙鸣,是寂静的。
“你去过平原吗?”
“没有。”
但他离开过高原,去到了密林和沼泽遍布的地方,他不喜欢那里。
“如果你去平原,去我家,夏天晚上可吵了,知了会叫半宿,青蛙和癞蛤蟆在池塘里呱呱呱,湖水里是有莲花荷花荷叶的,不会像这里除了水还是水。”
听起来还不错,虽然全是陌生的名词,但堆放在一起,湖面上生花,确实很美。
“好啊。”他说。
今天的南嘉真好说话。
于是阿茗趁机提要求:“我想看你的佛像坠子。”
他未发一言,从宽大袖子里伸出手,把露了个头的坠子塞回了衣服里,藏得严严实实。
小气鬼!
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南嘉转移话题,伸手指向湖水和雪山:“看,晚霞。”
真敷衍!她不禁道:“你连面具都没取下来,怎么知道……”
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粉色的晚霞,正铺满整个天际湖面。
星月已在空中悄然出现,月白一抹,在粉霞中朦胧温柔。
阿茗情不自禁拉了一下南嘉的衣服,像在说快看呀,真的有漫天晚霞。
南嘉慢悠悠坐起来,他看了眼阿茗还牵着的衣角,朝她挪近了一点,由她握着。
高原的风也偏爱这一刻,少年和少女的发丝在晚风中一起被吹动。
桑日寺的鼓钹鸣声正于此时,空灵遥远地在天地间响起。
小唐田野笔记22:
1我是东拉乡唯一的事业批(坚定
2南嘉应该很多年没回过东拉乡,除了那几个小伙子,没人认识他。他一整天都戴着那张面具,也不想别人认出他来。晚上我们要跳锅庄舞呢,他也会去吗?我要邀请他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12
最近一周身体恢复工作进入结项,调整成隔日更~谢谢大家
第23章 ☆、23天心月圆
粉霞淡去,星星又出来了几颗。
安静的独处,被突兀的铃声打断。
阿茗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
狼狈的感觉一下涌上来,这通电话突兀又强势地宣告她的处境。
阿茗手忙脚乱爬起来,捂住屏幕道:“我去接个电话。”
她跑开,声音从远处隐约不明地传来,好像有争吵,她很委屈地在说要回家的事。
她有些难堪回望了几眼,又走远了些。
南嘉的电话也响起来。
是次仁大叔,带着笑问:“南嘉小师父,你在哪里?”
“在湖边。”
“来吧。”
南嘉起身,漫天粉霞已不见踪影,淡淡的月影高悬天中。
那女孩已经走到了另一头,湖中岛的阴影横亘湖面,像从中劈开两瓣天地。
等阿茗挂掉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两颗。
妈妈催她快点结束回家,两人话不投机,近乎吵起来。
她平复好情绪回到湖边时,南嘉连同那坛酒,早就离开了。
她生出一丝窃喜,这些不太愉快的事,她想藏匿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阿茗故作轻松,哼着歌,往村子走去。
天一擦黑,篝火就燃了起来,大家换上藏装和小皮靴,呼朋唤友来参加晚上的锅庄舞会。
以阿茗多日观察,锅庄舞可以说是藏区相亲角。
东拉乡偏远,平日游客不多,阿叔阿妈们每日晚上都跳舞。
听说领舞的大叔年轻时是村里最帅、跳舞最好的,被好多姑娘追过。
如今望果节,年轻人们都回来了,小伙和姑娘们都跃跃欲试。
阿茗到青稞场时,大家已经跳起来了——
中间是最矫健的小伙,像阿茗这种舞姿平平的新手,只配在外围和大家跳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