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嘉眼里,她就是新来的打工仔,要把他的位置给挤走。同是竞争对手,所以才对她警惕又好奇吧。
听说最近镇上工作不好找,很有道理,一定是这样!
阿茗豁然开朗后更加苦恼,还没和潜在论文对象搭上话,竟先处成敌人了。
看来她该主动示好,向他表达“自己是个随时会滚蛋的短命小工”。
于是阿茗上了心,最接近的一次是那天晚上南嘉回家,阿茗正巧坐在门口发呆。他侧身经过她,飘来一抹极淡的藏香豆蔻味。
阿茗张口想说声再见,但看着他长腿跨上机车,一拧把手开机,行云流水。
机车点亮,机械姬发出声音“八仙摩托,扎西德勒”。
原来之前听到的声响,是他摩托车发出的。
阿茗心想,南嘉这会儿看上去就像普通爱机车的藏族年轻人,什么唐卡下凡,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
他的零丁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融入夜色,一晃神,机车尾灯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那句“拜拜”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过还好,阿茗计划要在这里住一个月,她给自己打气,她有足够时间和耐心接近南嘉,这个她生活圈里的核心人物。
于是当晚,她在计划本上郑重写下两日内目标:
同南嘉说一句话。
可惜第二天起,阿茗出现高原反应,发起了低烧,在房间里昏睡。
她与外界的接触除了小阿姨摆在床头的饭,只剩早晨和黑夜里的两声“八仙摩托,扎西德勒”,昭示着他来了,他走了。
小唐田野笔记01:
1藏区的摩托车会说扎西德勒
2高原生病真的很难好,阿嚏——
第2章 ☆、02感谢一只藏香猪
在藏东南的春日三月,阿茗终于转好,雅鲁藏布江的桃花将要盛开了。
清晨,她推开藏式雕花的木窗,看见神山远远矗立在茶茶饭店背后。
山雾流动,雪峰覆盖大部分山林,她低头就能看到院中的一片尚青的草地。
小阿姨除了赚钱,生活也有情调,小院还安置了一架秋千,晚上可以看星星。
厨房里已经传来切菜的案板声,阿茗一下子觉得南城的车水马龙好遥远。
她又听见了牦牛的叫声,于是坐在临街的那面窗边,发了半天呆,直到那声熟悉的摩托车锁车声音响起。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南嘉来上班了。
阿茗握紧拳头,两天内,一定和他说上一句话!
茶茶饭店的日常很简单,叔叔负责进货,小阿姨负责照顾店面,大厨请了一位藏族阿姐曲珍,至于南嘉,他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阿茗好起来后,就帮着店里打杂。她之前学过藏语普通话,也就是拉萨话,但倾雍本地讲方言,她压根听不懂,再加上她还记不下店里菜品的所有价格,只能整理货架或者收拾食材。
为了自然融入,阿茗很勤快,小阿姨也不客气地使唤她,阿茗和南嘉这两个名字便在店里整日飞来飞去。
阿茗忙得脚不沾地,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她小心地观察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是民族志田野的一个小技巧:给自己在这片空间里找一个身份,真实融入而非上赶着问东问西。
但她毕竟也算客人,店里不忙时,小阿姨会拉着她,躲在院子里吃水果。
风吹青草,阿茗有意无
意问到南嘉,脑洞大开:
“大家对他都礼让三分的样子,他不会是那种活佛仁波切转世吧!”
小阿姨摇头:“没听说我们这里有转世灵童呀!他家就在西边那个乡,前几年听说在拉萨。今年他自己来镇上找工的,我看他有经验才留下。”
小阿姨对南嘉知之甚少,阿茗愈加好奇,在后厨帮忙备菜时,也旁敲侧击地向曲珍大姐打听。
“他呀,你该去采访他,他这个人故事多,肯定有你要的东西。”曲珍大姐知道阿茗是来做研究的,但话说一半,一脸讳莫如深。
那天晚上阿茗裹在被子里写田野笔记,记录今日的见闻,高原的夜晚气温寒凉,她只开了一盏灯,把脑袋埋在被子里。
她恍然发觉,“同南嘉说一句话”的两日之期又已过。
他像块冷冰冰的大理石,阿茗捏着金刚钻敲敲打打,找不到一丝能撬开的缝隙。
阿茗将被子往头上一蒙,长叹一口气,这可怎么办呀。
大约是老天有眼,第二天早上,阿茗去镇口的倾雍寺散步,还真意外遇到了南嘉。
一村有一村的土地庙,倾雍寺规格虽不高,寺里不少年轻的小僧人,但也算附近十里八乡的大寺。
阿茗第一次参观藏寺,特地起了个大早,镇子里静静的,晨露都还未散。
寺里更宁静,藏红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白色哈达编的金刚结,一株桃花古树从探出枝丫,微微垂着粉色蕊瓣。
阿茗静静走了一圈,寺中心是一间两层高供奉佛像的佛殿,佛殿的红白砖墙下是嘛呢噶拉廊,转经筒上缠的五色经幡无声在微风里飘。
她没见着僧人,打算去僧舍看看,也就是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她抬头就看到了南嘉。
他正迈出佛殿的大门,手里握着个小转经桶,一串佛珠垂在手腕上。
阿茗知道藏胞早上是会诵经的,但大多在家里的佛堂就能完成,他这是特地到寺里念经吗?
南嘉站在殿门口没有走,不知在想什么。他忽然单手解下黑色方巾,清早冷冽的空气中,他的呼吸都微微带着白汽。
佛殿高高的,阿茗仰头观察他。
虽然看不真切,鼻梁的确很高,睫毛很长,但应当是很明朗的藏族少年模样。
好看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面容挡起来呢?
阿茗顺着他视线望出去,倾雍寺正对着格朗神山的雪峰,此时浓厚的云雾挡住了雪线,青山尚未绿。
佛殿里又走出两个穿藏袍的小僧人,看着年轻,十几岁的样子,他们也握着念珠,站在南嘉身边,用藏语叽里咕噜说话,相互很熟悉,像在问问题。
南嘉回答了很多。
阿茗的藏语水平不足以听懂,她第一次听到南嘉说这么多话,平日在茶茶饭店,他简直像个哑巴,而此刻,似乎连眉宇神色都柔和明澈起来。
阿茗收回视线,没出声,轻手轻脚离开了。
她找到住持,向他打听倾雍寺的历史,意外收获一条重要线索:
朗嘉神山东边有个香火不旺的小寺,供奉的神祇中,好像有她在找的本绒教。
阿茗开心告辞,她以为南嘉早就走了,但不曾想,离开倾雍寺时还是碰到了他。
他们隔着一株百年桃花古树,一个在寺门的吉祥门帘里,一个在门外。
南嘉的摩托已经起步,他们倏忽间对视一眼,他眼神像初雪一样清冷,然后便连车带人消失了。
阿茗靠两条腿走回店里时,太阳早升过了高山。
南嘉看起来已经送了几趟货,他脸上有薄汗,把外套像藏装一样斜系在身上。
今天店里格外忙碌,倾雍附近的山上在修铁路,大约是几个班组休息,都到镇上来改善伙食。
阿茗意外遇上了载她来镇子的卡车大叔,
说来能认识卡车叔,是她几个学桥隧的朋友正好在这里援藏修铁路,听说她要来,便牵线卡车大叔载她一程。
倾雍镇偏远,还没有公共交通能到达,大叔常年在机场市区和倾雍镇上送货,带她一个不少,阿茗很是感激。
她帮忙点菜,豪爽地说这顿自己请客。
“那就吃阿茗家的特色菜!”卡车大叔和工友们觉得小姑娘有趣,揶揄大笑。
“藏香猪是我们的招牌,曲珍阿姨做得特别好,和平原的猪肉绝对不一样。”阿茗也笑起来。
“来个大份!这个新上的野生菌锅也来一个。对了,你们家有盒饭吧,打包20份,我带回工地!价格多少来着?”卡车大叔哈哈笑着反问阿茗,“小唐你的钱包够不够啊,我们老爷们吃的多!”
糟糕,她还没记清全部价格!阿茗的目光忙四处梭巡求助,小阿姨和叔叔都不见踪影,她一时紧张,又有一丝窃喜,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了——
阿茗望向柜台后的人,尽量平静自然地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南嘉,我们家盒饭多少钱呀?”
他似乎并不讶异她知道他名字,那双黑曜曜的眼眸应声看向她:
“藏香猪,128元。菌锅,88元。盒饭12元。”
他的汉语说的不快,嗓音低沉,但很清晰,也没有陌生感。
阿茗道了声好,继续点菜,再三向卡车大叔打包票自己请客。
脉搏意外在身体里跳得猛烈,阿茗专注干活,但察觉身后的视线跟着她,直到她圆满完成此次点单才挪开。
阿茗心里微动——南嘉,是个很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