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正到了采摘药材的时令,他们是哪个藏医学校的学生吧。
她听见有人问:“真的不等队长吗?”
“快走了,队长说下山有段路结冰,天黑怕出事。”
他们熙熙攘攘从阿茗面前经过,掠过这个看起来安静沉默的游客。
耳边清净后,阿茗的眩晕才渐渐褪去。
她收拾好药盒和保温杯,接连几个动作幅度有点大,手腕处的红绳搭扣莫名松开。
阿茗试图重新扣上,却不小心将红绳碰掉在地。
她伸手去捡红绳,倏忽瞥见了自己手腕内侧淡青色血管上的陈年疤痕,像奔涌的江流穿过蜿蜒山脉线,昭示过去发生的一切在她肉体上清晰留下烙印。
她安慰自己,药物很快就会起效了,药效会像缓慢涨潮的江水,将心底那些横冲直撞的情绪吞没至江底。
她会继续做无波无澜的阿茗,没有欢愉,也没有痛苦。
一束金光忽然照在了她手掌心。
阿茗恍惚抬起头,看见被云雾遮蔽的神山和天空再度清晰的出现,雨水没有落下,金色的夕阳破开云雾,洒在山巅上。
雾气散去,天地开张。
燃烧的橘色缓缓铺展,越过江面,越过山脊,耀眼的金辉抵达她的面前,将她裹入这场巨大的神显中。
天地间的一切在此刻都安静了,风中飘来不知何处洒下的龙达纸。
她的视野变得无比的清晰,在燃烧的神山之下,有一个面朝苍穹诵经的背影。
那人逆光而立,背对着阿茗,黑发在清风里簌簌飘动。
他模糊的轮廓在如火金光里与雪山融为一体,他好像诵完了最后一个字,合十的手掌在眉心轻触了一下。
然后,他顺着夕阳的轨迹,在阿茗屏住的呼吸里,回身看向了她的方向。
青年回眸时扬起的黑发间闪过银光,耳际嵌着绿松石的藏银耳坠,折射出孔雀尾羽般的光斑。
山绿,风清,寺顶的薄雪正滴落初夏的第一缕溪流。
在藏南偏南,在一个理想的傍晚,她看见了他。
小唐田野笔记70
1吃药后,能睡到早上五点
2最近尝试了一次停药,很难受,会吐,心脏疼得厉害,睡不着,恢复剂量了
3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他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祝大家妇女节快乐!概括一下阿茗和南嘉分开的时间线:他们在年末的冬天分开,接下来第一年阿茗听了学姐的讲座,忙于打工和毕业,秋季开始读研,遇到坏导师。第二年春季阿茗写了倾雍的论文,秋季南嘉去了南城,冬季阿茗自杀。第三年夏季在麦宗重逢。两年半多,接近三年~谢谢评论区大家真诚深度的评论,没能一一回复是因为写到我心坎,太好到我无话可说
第71章 ☆、71船只的航向
他的眼睛和过去一模一样。
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遍体鳞伤的灵魂。
那些刚刚回落的情绪疯狂沸腾,阿茗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退后。
下山的路就在身边,只要她现在离开,一切都还可以当没发生过。她够狼狈了,连这都要被她最不想知道的人拆穿吗。
而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向她走来,她脸上镇定一片,但脑子里除了逃跑别无它想。
在她决定迈开脚时,一道欢快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响起:
“我靠!阿茗!我靠——!太美了!”
一个年轻男生从上山口爬上来,是王柏。他张大嘴惊叹,掏出相机猛拍几张后窜到阿茗跟前:“阿茗阿茗,帮我拍照!”
阿茗还在巨大的眩晕中没回过神,她甚至后退一步躲开了。
王柏作出伤心绝望的神情:“唐茗初!你现在拍照都不帮我了吗?没有爱了,真的,我俩没有爱了!”他愤愤翻旧帐,“在你上周六点起来偷偷
跑完数据、八点发给咱妈、九点才叫我起床那天,咱俩真的,这辈子过不下去了!”天知道他现在学术懒汉的形象在导师眼里种的有多深。
他控诉的过于真情实感,阿茗将将回过神,她刚要伸手回应他,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越过她视线,握住了王柏的手机。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像隔着陈年的公用电话机,不甚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拍照吗?我帮你。”
记忆中的藏香再次清晰包裹住她周遭的空气。
阿茗睫毛微微颤抖,她垂着眼睛,内心还没被药物压制的躁动疯狂怂恿着她。
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明明在心里说过那么多。
可她被汹涌滋生的记忆搅得七荤八素:她没有赴约的字条,高原上没有告别的离开,东贡念翁的枪声……她以为把那些一团乱麻的情感抛在过去的垃圾堆里,生霉,被土地吞噬,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内心的创口砰一声断裂了,甚至越来越大。
她听见他再度出声:“最好落日时刻,马上就过去了。”
阿茗终于抬起了眼睛。
俊朗的侧脸轮廓与圣洁的雪山一起,再度重合在她瞳孔中。
他永如朝阳的眼睛即使此刻注视的不是她,也依旧那么明亮,那么令人震颤。
她看见他眉峰冲着王柏轻挑,无声问他不是要拍照吗。就好像曾经在饭馆相处的无数瞬间,他抱着胳膊站在她的狗窝行军床前,挑眉催她赶紧去吃饭,或扬扬手里的账本,示意会计唐小姐最近又偷懒没清账。
王柏乍一与那藏族青年对视,也是怔住,半天才道:“拍!兄弟,我要拍!”他说着赶紧走到雪山的方向,还不忘剜阿茗一眼,意思是世上好人多不缺你唐茗初一个。
阿茗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摆,走也不是,留下又不知所措。
她看着藏族青年背向她,他比记忆中还要高,语气清淡向王柏开口,随意地像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来这里玩?”
王柏在镜头里比着耶,点头道:“对啊,我俩从麦宗特地过来。”
他兴奋跑回来,藏族青年递给他手机,王柏一张张看,满意道:“兄弟你拍得很有水平,图及其,图及其!”
他这几句藏语的谢谢说得很标准,藏族青年笑了一声:“平时遇到汉族游客,大家只会说扎西德勒。”
“我朋友会藏语,她教我的。”王柏抬手指向阿茗。
顺着王柏的指引,那人的目光终于赤裸坦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注视着她,青年的黑发和耳坠在风里轻轻晃动,金色阳光在此刻破开云层,高原的明澈光芒透过他视线,一如他们初见那天朗嘉雪山的金峰。
阿茗被光迷了眼睛,她睫毛翕动,那人的身影在光里闪烁。她听见王柏说:“我是王柏,兄弟有缘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清冽男声吐字缓慢,好像要让眼前人听清楚,一个一个字说:“南嘉。洛桑,南嘉。”
南嘉。
南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我的名字是佛名,小时候阿爸阿妈去寺里求喇嘛取的。
洛桑南嘉,是心地善良的尊胜。
南嘉,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嘉,我很坚强,你知道的。
南嘉,我们会有好消息的。
记忆碎片在阿茗脑海里漫天散开,连呼吸都变得粘稠困难。
这个名字,隔了好漫长的时光。
“南嘉哥,咱们后半程可以一块走!”王柏上前拉过阿茗的袖子,把她扯过来,“祖宗,你连自我介绍都要我代劳吗?”
她终于抬头,近距离与他对视,那平静的目光好像她和王柏一样,是在世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于是阿茗也微微弯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唇瓣张合,声音很轻:
“你好,我叫唐茗初。”
“她姓唐,唐茗初!”王柏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他眼神落在她身上,一瞬后开口:“唐小姐的茗初是哪两个字?我汉文不好。是品茶的茗,初雪的初吗?”
阿茗的心重重一坠。
那个初春夜晚不受控制的再次出现,他问她问茗初是什么意思。
——茗是茶叶的雅称,初是因为我在冬天出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所以代指初雪……
接下来的记忆与他的声音重合:“听说你们汉族人品茶有个典故,以雪水煮茶是最好的品茶方式。唐小姐会煮茶吗?”
果然,他什么都没忘。
甚至更恶劣的,把她架在火上烹。
王柏完全没察觉到俩人间道暗流涌动,笑眯眯道:“对啊对啊,就是这两个字。哥你汉文真好!而且你怎么猜到阿茗会茶艺?”他拿胳膊肘拐阿茗,“你下山后必须露一手。”
阿茗听见南嘉又笑了一声,声线却依旧清冷:“是吗,应该很难喝到吧。”
她曾经在春夜说,以后请你喝茶,还在一个炽烈的夏夜,许诺要煮南城的雨花茶。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到。终于,他在南城喝到了有她名字的茶,但她一次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