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觉背对着他穿好衣服,正在系腰带,金属扣扣上后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随你,就是可能跑来跑去会有点麻烦。”
万圣节刚过去没两天,日落时间越来越早,夕阳没入城市天际线,几家街道店铺挂着的南瓜灯随路灯同步亮起,路上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个节日装扮的人。
中介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生,又跟她同姓,一见面就热络地喊她姐,她只好叫对方小李。
李梦觉对房子有几个硬性要求,通勤距离适中,隔音好,小区新。
她上周已经去看过一些房,最后真正入眼的也就两套,只不过当时是白天去的,这回她打算趁着晚上看看小区周边环境和嘈杂程度。
“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李梦觉刚想说“不是”,随后觉得和陌生人过多解释也没必要,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听上去很勉强,但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话。
陆知序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挽住她的手,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
于是小李又开始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你们真的好般配啊,男帅女美。上次怎么没听你说过是打算和男朋友一起住的?”
“就我住,他不住。”
“哦哦,不好意思啊,误会了。那咱们就先进去吧。”
第一套是个小户型,两室一厅,房东在里面住了一年后就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城市。
李梦觉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间采光很好,剩下一个房间可以改造成工作间,也在预算范围内。
但今晚,没有了阳光滤镜才发现墙面嵌着的瓷砖显得很老土,楼上邻居还刚好在吵架,站在卧室听得一清二楚,小区物业管理也明显很混乱。
于是她直接pass掉。
第二套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地段尚可,离她家和事务所距离都在五公里内,前年交付的新房,刚装修好房主一家就移民了,两梯两户,大横厅落地窗,李梦觉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布置,哪个角落要放什么装饰。
若实在要挑个缺点,那就是房租太贵,比上一套贵了整整八千,已经是她和房东交涉后谈好的价格,对方多次明确表明没有再低的空间。
按照她现在的工资水平以及存款,保守估计还得再工作个七八年才能租上这样的房子。
陆知序看出她的犹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她无厘头冒出一句话:“如果我把你送我的包都卖了你会怎么想?”
陆知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本来就是送你的,卖了就卖了。”
卖一个包或许就能付上她这一整年的房租,和他待在一起,李梦觉突然就觉得对钱没有了实感。
小李出声催促:“姐,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其实我这还有一些别的房源,都很不错的。”
李梦觉沉思片刻:“我再回去想想,这套麻烦先给我留着吧,谢谢你。”
车窗外的景色倒退,微凉的晚风灌进车内。
陆知序不敢再提让她住到自己这来之类的话,斟酌着开口:“喜欢为什么不定下来?”
她忍不住刺他:“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房租太贵了啊,大少爷。”
上学的时候对这些事还没太大感觉,真进了社会李梦觉才越发看到不同阶层之间的差距。
他或许只觉得那是一顿饭钱,甚至还是早饭。
陆知序的确不能够完全理解她此时的心境,但不想表现出来怕把
她推得更远:“那我帮你付房租,其他水电费你自理,怎么样?刚刚都说是男朋友了,总该拿出点表示。”
李梦觉还是觉得别扭,反问道:“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答应搬到你那去住呢?”
“当然不一样了,你就当把包重新卖给我了吧。”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陆知序接着说:“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是完全不靠别人就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的?就算我现在帮了你,你也没必要有负罪感,懂得利用身边的资源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这对我来说只是很轻易的一件小事,你也知道,所以我不会因为在这件事上帮了你就对你有多少企图,更不可能逼着你签什么霸王条款,你真的大可安心。”
在那种环境和教育下长大,陆知序活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或许就是交易和谈判,这套直白而坦诚的趋利避害价值体系虽然不完全对,但有时的确很有说服力,特别是适用到自己身上时。
李梦觉看着窗外,闷闷地说:“……我还是去卖包吧。”
相比之下,她还是觉得这种方式可接受程度高一点,哪怕其实没有本质差别。
消息提示声响起,她点开看,是谢怀川发过来的。
【周六我会准时去的,期待你的演出。】
李梦觉下意识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陆知序,他视线不移,正在专心开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放慢了打字速度,回复道:【好,到时候我给你留一个位置。】
随后将手机倒扣放在腿上,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林瑜还坐在餐桌上备课,她这几年视力有点下滑,戴着一副粉色无框眼镜。
“妈,还没睡呢?”
“你今天去看房,看出个什么结果来了?”
李梦觉在她身旁坐下,“看中了一套,还在考虑。你真答应让我搬出去啦?”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你要搬就搬喽,孩子大了谁也管不住。”
“又不是从此都不回家了,你放心吧妈妈。”
“租金谈到多少?”
“……八千。”其实真实价格是两倍,但李梦觉不敢和她说。
“那你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没剩多少啦,要饿死了记得回家。”
“会好好理财的,再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存款。”
林瑜叹了口气:“你这回想搬出去妈妈不拦着你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进了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一张银行卡,交到李梦觉手上:“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二十几万,钱不算多,是你爸爸还在的时候给你存的,你自己拿好,不要乱花知道吗?”
“……知道了,妈,我先去睡觉了。”李梦觉眼眶有些湿润,怕再说下去自己又不想搬了,先一步回了房间。
这几年过去,她还记得那个看似普通的燥热下午,自己远在京市,突然收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摆设依旧,但已经物是人非。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第一感觉是这个世界好虚假,好好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不在了?
世事无常,在这之后她的人生好像都处在那天下午那种麻木的状态,像是一场被梦魇困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午觉,窒息又沉闷。
没有什么值得去痛彻心扉,也没有什么值得拼命去追逐,刹那间生活只剩下了一些浅薄的欢乐和无尽的细碎烦心事。
周围的人一步步在往前走,奔向他们各色的人生,她却停滞在原地,在干什么?
旁观而已。
第15章 在哪见过他
纠结一整晚,李梦觉最终还是租下了那套房,找中介签订了合同,交完一年房租和押金后就拿到了钥匙。
没有什么家具和生活痕迹,房子目前显得空荡荡的,等彻底安置好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她买了新的床垫和沙发,大理石餐桌上摆了点花花草草,客厅安装了镂空的白色蝴蝶纱帘,在阳光下,可以看到有一千只蝴蝶随风飞舞。
李梦觉没打算把家里的东西都如数搬到这个新家,只带了常穿的衣物和一些化妆品,其他东西打算自己慢慢添。因此这趟搬家算得上轻松,唯一的大物件就是那架陪伴了很多年的钢琴。
李梦觉找人重新调试保养过,它已经不再蒙尘。
新家一共三个房间,一个书房,一个音乐工作室,一间卧室。等她差不多布置好,中介公司提供了一次免费上门保洁服务,屋子里焕然一新。
尽管东西还不够齐全,但她看着这个自己布置了几天的家,有种过去单调的生活就要按下重启键的感觉。
周六那天下午,她去化妆室做好造型,然后打车去了那家酒吧。
这家酒馆刚刚装修好,整体氛围比较温馨,今晚的歌单是老板提前定好的,大部分是当下流行曲目,得从晚上八点唱到十点。
路上有点堵车,谢怀川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一十了,台上只有李梦觉和几个乐手,身后大屏滚动着歌词。
她穿了一条复古风格的深蓝色格纹长裙,直发被卷出好看的弧度,同色系的眼妆,冰蓝色的美瞳,眼尾碎钻在舞台灯光下熠熠闪烁,像是人鱼的眼泪。
后半场没有伴奏,她用吉他自弹自唱,整个人好似在舞台上发光,每一次旋律的起伏都是落在他心上的鼓点。
谢怀川曾经像这样在台下看过很多次她的表演,单方面注视着她很久,但直到那段青葱岁月的结尾他们也从来没有堂堂正正地认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