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磨蹭蹭地从浴室里出来时,电子管家为她送来了一套全新的衣服,而皇帝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黑发垂肩,银眸深邃,一身常服配着冷淡的神情,依然是可以登上媒体的美貌,丝毫看不出这个哨兵竟然已经濒临失控。
“坐。”皇帝说。
洛纱浑身一激灵,意识到他是让自己坐在沙发上与他面对面,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两步跳了过去。
“我已经濒临感知过载,但现在还不能向你敞开精神域,所以只能采用这样的方式。你明白吗?”
洛纱不知道出于礼貌是不是应该和他对视,但她现在实在是不敢面对陛下的脸,只好低着头努力盯着自己的指尖,“明白。”
精神域是哨兵意识的高维具象化,进入精神域,意味着可以直接感受对方的情感甚至记忆。皇帝陛下的记忆大概都是帝国机密,自然不能就这么向她敞开。
“我的精神域状态和我的向导,都是级别很高的机密,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朋友和师长。能做到吗?”
洛纱继续盯着自己的指尖,紧张得几乎脊背发麻:“是!”
“以后我还会需要你的安抚,你不需要回白塔了。在这里等一等,新的住处很快就会准备好,我也会给你办好长期请假的手续。”
洛纱低头看着膝盖,嘴唇动了动,这一声应诺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提出反对,她会被关进什么奇怪的机构里吗?还是被直接送去处理掉……
少女嘴唇抖了抖,无处安放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的一角,吸着气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却还是有一滴眼泪控制不住地砸落下来。
皇帝平心静气地问道:“你很想回白塔吗?”
用带着哭腔的颤音回话很失礼,洛纱只好抿紧嘴唇拼命点头,眼泪接二连三地顺着脸滑落。
“别哭,”机器人无声地滑行过来送上纸巾,洛纱扯了一张在手里,皇帝停了很久才说道:“那你就继续待在白塔。”
“是……”洛纱哽咽着点头。
“等会我派人送你回学校,如果之后有任何不舒服的话,都联系他安排检查。你身上可能留有我的生物信息,不要自己去医院。”
“是!”
走出皇宫的时侯,洛纱拿回了她的终端设备,外表一模一样,却已经不是她原来的那部。
通讯列表里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云曜。
第3章 ☆、3、变化
从她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忙得人仰马翻,很多事已经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
不过对于当时的洛纱而言,她只是收到了一份非常厚的告知文件。
为了确保信息安全和生物安全,她所有的智能设备和生活用品,全部都会被换一遍,以后也将由电子管家统一采购。她可以继续留在白塔,但以后所有训练项目需要由陛下过目……以及,她会被安排进行身体检查和心理咨询。
和她聊天的心理医生温柔得快要能滴出水,说话比唱歌还好听。四周都是暖橘色,落地灯的光线也很柔和。很典型的浅层催眠和梦境倾诉治疗方法,而且每次会给她提供不一样的甜品——在饮食结构中适当添加碳水化合物,是有助于保持心情开朗的方式。
身体上的痕迹消去得很快,情绪状态也恢复正常,生活又变得像白纸一样简单平静……直到她第一次收到消息,要去和陛下见面。
疏导已经失控的哨兵,需要精细的控制能力和无穷的耐心,通常是很高级的向导才能胜任,
更何况,因为长期濒临失控,皇帝的精神域具有相当凌厉的攻击性。洛纱此前从未有过安抚经验,直接进入精神域进行安抚,对她来说可能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于是医疗组出具了一份替代的恢复方案,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在此期间,每隔一段时间,她需要去面见陛下一次。
洛纱以前看过不少电视剧,在她那时的想象里,皇宫应该雍容华贵,侍从成群,稍一发怒,就会乌压压跪下一群人,高喊“大王息怒”和“大王饶命”。
实际上,皇宫的公共区域和生活区域泾渭分明,云曜陛下的寝殿附近异常寂静空旷,每一寸空气里都写满了“禁止靠近我”和“没事就出去”。
没有一丝人气,秘书每次只把她送到殿前广场就止步,说陛下的私人区域,他是无权进入的。
——在这样一座冷冰冰的魔王城堡里,实在让人很难不想把自己也一起变成透明的。
跟着机器管家的指引,洛纱蹑手蹑脚地敲开了书房的门。
挑高接近五米的空间,阳光透过洁白的纱幔照进来,整个空间宽敞而明净,可是太寂静了,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个人正端坐在那里。
……把他的巨幅照片挂在宿舍墙上的时候,洛纱绝对不会想到,和这个人真正照面时会是这样的。
明明相隔着十多米距离,可是被那双冷冰冰的银眸望着的时候,整个空间仿佛都被压在了一个点。让人不敢看他,又无法不看。
皇帝淡淡开口:“洛纱。”
从这一刻开始,洛纱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指挥,开始独立运行。
最后的理智只来得及让她鞋跟一碰立正站直,抬手敬礼:“在!”
“过来。”
……走过去的时候,洛纱直接同手同脚了。
好在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她没有顺拐太久。
估计是看她站得比钢板还直,皇帝又指了指他对面的扶手椅:“坐。”
洛纱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挺胸地坐直,视线却无处安放,最后只好望向他们面前的书桌。
巨大的书桌上,摆着一套色卡极其齐全的马克笔,一整盒彩笔按色块排开,乍一望去估计有好几百种。
当时的洛纱并没有想到,那一天,她跟陛下……
一起做了一下午的填色游戏。
和市面上那些涂色书差不多,以一些名画的线稿为母版,读者自己涂上颜色。
对于感知过载恢复期的哨兵来说,这是个很简单却非常经典有效的训练。
填色很简单,但涂完一幅画的过程需要不断辨认颜色,这有助于巩固集中力,让哨兵从精神域的冲击中恢复和放松。
巨大的画纸在书桌上铺开,两个人从对角各自开始动工。
不过他们第一次画的不是什么名画,而是母星的地表构造图。
洛纱很庆幸,画幅离她比较近的部分是大片的海洋,颜色都是比较单一的蓝色,她可以拿着画笔在那一块反复地涂。
书房里实在是太宁静了,只有隐约的、沙沙的白噪声。陛下没有说话,洛纱就更坚决地把嘴巴闭紧了,低头极其专心致志地盯着画幅,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和陛下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时候,忽视他的存在是很难的。
哨兵的存在感并不只是来自于视觉和听觉,很难描述那种感受,就像风暴潮来临之前压在天幕上的雨云,远远看过去的时候都是一片漆黑,可你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因为云层里面闪烁着隐隐惊人的雷光。
——某种程度上,这可能还是他脱离过载状态之后,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精神域的结果……
思绪到此当机,洛纱有点想不下去了。
以绣花一样的耐心,她沿着那块轮廓,正着涂一遍,又反着涂一遍,感觉自己像给墙壁做粉刷的机器人,恨不得把头直接埋进桌子里,正好不用和对面的陛下对视。
直到在某个瞬间,她悄悄抬起头的时候,猛然间撞上了一道目光。
洛纱一个激灵,这才发现陛下那一边的画幅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涂满了。他手上的画笔已经停下,正在望向她。
很平静的视线,浅色的眼眸本来就容易显得冷淡,更何况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此情此景的压力,让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洛纱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对不起……我是不是涂错了?”
“没有。”
四目相对片刻,皇帝又淡淡道:“画得没错。”
少女麻木地点头:“噢噢……”
皇帝把马克笔的笔盖合上,“下次你想画什么?”
就像皮筋被抻到极致之后崩断,女孩的思维已经是完全停转状态,继续麻木地点头:“都行……”
*
远观欣赏的时候,冷冰冰的气质的确是一种优点,为皇帝锋利的美貌镀上了一层光环。
可真到要定期和他共度一整个下午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洛纱相信没有人被皇帝那双无机质一样的银色眼睛盯着能不压力山大。
令人畏惧的性格也分许多种,譬如阴晴不定,暴戾恣睢——但云曜陛下不属于那些。
他是一尊比大理石还要坚固的冰雕。
想猜他心情怎么样,那基本
是不可能的,“因为欣赏而表示赞许”和“因为愤怒而准备大发雷霆”……表现在他脸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