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事件,放在白塔里只是讲历史和战术,而陛下却是在告诉她,站在最高的视角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争背后,他是如何在海量的信息中做出决
策。
他是端坐于珍珑边的棋手,手指上好似牵动着无数复杂交错的丝线,所操纵的不是战役的胜败,不是利益的得失,而是……整个帝国!
以前何女士也给她上过课,但那时讲的是社交、礼仪和理财,是名媛仕女要学的东西。
而现在,帝国的最高统帅亲自给她讲现代战争,这样等级的绝密信息,作为帝国的继承人教育都不过分——对云曜的脾气来说,恐怕连真的继承人都不配他亲自掰开揉碎了来讲。
然而洛纱对这些实在是太不敏感,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对这些信息梦寐以求,一边听还一边在内心感慨,世界上还是没有完人,陛下可能没有别的缺点,但讲课的水平照比何女士还是差不少的。
那位女士温柔幽默、深入浅出,都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而陛下平铺直叙,言语简洁,信息密度却大得可怕,好像一阵狂风,对着她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乱吹。
……好吧,洛纱又瞄了陛下一眼,心想他讲得再好也没用。陛下如果在她们学院开课,平均分绝对不会高。毕竟上课就看教授的脸了,谁能分出心思听他在说什么。
皇帝讲了一阵,看着女孩实在是清澈得有点过分的眼神,也不由得停了下来:“你在听吗?”
洛纱忙不迭点头。
讲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洛纱已经快晕了。而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的确存在一定问题。
因为他一向不允许洛纱熬到零点以后,而从他工作结束到她睡觉之前,时间就这么点。用来讲课,就不能用来做别的事情。
好在以云曜的能力完全可以一心二用,于是从第三天开始,变成了边干边讲。
皇帝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稳定,但洛纱面前是全息投影,大脑和身体好像就此分家准备各干各的,几乎颤抖得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但这居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因为平时做的时候洛纱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两者加在一起,居然神奇地负负得正了。毕竟如果答错问题就会被以“这种方式”惩罚,那她的思维能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秘书陆笙匆匆走过长廊时,忽然被一个人叫住。
那是能源部的陈谦禹,他在白塔时的同窗。
作为陛下的私人秘书,陆笙的职位理论上不高,但再位高权重的官员也不敢对他有丝毫怠慢。两位老同学一起顺着长廊散步闲聊,陆笙客套说自己刚从陛下那里回来。闻言,陈谦禹状似无意地笑道:“……‘那一位’也在?”
“那一位”指的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陛下身边出现了神秘少女,目前这个消息还只在巡视团的高官中间流传。
按理说不该有人敢议论陛下的私事,可这件事实在是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按捺住好奇心。毕竟那是陛下,没有一个会喘气的生物能靠近他一米之内的陛下啊!
——在联合重工的那天,陈谦禹也亲眼目睹陛下摸了“那一位”的脸,而且说话时眼神温柔得快要能滴出水(此处存在一定艺术夸张效果)。放在别人身上这不见得算多亲昵,可放在陛下身上,他实在是好奇得快要爆炸了。
那个女孩没有被公开,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陈谦禹当然没那个胆子去调查女孩的身份,不过即使他真的调查,也只会发现自己一无所获——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藏得密不透风。
秘书温文尔雅的笑容纹丝不动,反问:“您说哪一位?”
这样的明知故问,反倒让对方不好开口。陈谦禹顿了顿,笑道:“哎,你这……”
秘书不说话,只是礼貌地微笑。都是人精,有些话从眼神和语气就能判断,并不需要说出口才能明白。心知这大概是不可触碰的禁区,陈谦禹叹了口气,举起手:“我就是开个玩笑。走吧,我们去吃个宵夜。”
第59章 ☆、59、夜谈
出巡的日程排得很紧凑,但陛下言出必践,真的每周腾出一个晚上来陪她。
皇帝不一定真的懂得该怎么讨小女孩欢心,可当他打定主意要在一个人的生活里留下更多痕迹的时候,他能做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而洛纱也开始发现,和陛下约会不见得比和他开会更有压力,因为冷淡的另一面其实意味着情绪的高度稳定。
除了散步和看电影这种老少皆宜的传统活动以外,期间他们甚至还去了一个非常热闹的集市。
别说陛下,连洛纱都没来这种地方。周围满目霓虹流光,狭窄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寻欢买醉的男男女女,一副热闹喧嚣的样子。洛纱一路小心翼翼地捏着他风衣的袖口,好在这里奇装异服的人太多,也没人会留意到戴着帽子墨镜的陛下。
在街道转角,洛纱眼疾手快地捏住正在滑出手包的钱袋。扒手很快藏进人流,皇帝微微抬眼望向人群中某个方向,她赶紧说没事,没必要在这里多引起注意。
洛纱打开空荡荡的钱包抖了抖:“其实他偷了也没用,这个月我是真的一分钱也没有了。”她连最后的硬币都拿去请云暝喝果汁了!
皇帝闻言倒是有点诧异地低头看她了一眼。
洛纱这才想起以前她还在皇宫的时候,何女士给她看过的那一沓砖头一样的协议。理论上陛下的一部分个人资产已经转入了她名下,但她早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看都没看过那些账户。
离开集市之前他们在小吃摊前买了一份特色小吃。炖化了各种配料的茶,散发着奇异的香料气味。皇帝是个哨兵,味觉比她敏感得多,自然不可能在外面吃这种不知道加了什么调味剂的食物,于是捧着小碟慢慢喝的只有洛纱自己。
少女很快被辛辣味刺激的涕泪横流,皇帝适时递给她一块手帕,洛纱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一边咳嗽一边惊觉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幻了,她居然会觉得陛下挺会照顾人。
睡前的固定环节也在一天不少地进行着,洛纱心想虽说知识就是力量,但灌输知识的时候如果太有力量,也实在是容易让人腰酸背痛……
结束的时候往
往已近零点,洛纱一向睡得很熟,只是在某个晚上,她罕见地做了噩梦。
凌晨三点钟,洛纱骤然睁眼,摸着床头爬起来。
醒来时已不记得噩梦的具体内容,只有怦怦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她在睡前关了所有的灯,窗帘也落下,遮住外面的星光,是适合深度睡眠的氛围,但现在昏暗的室内却有一线细细的光。
洛纱抬头,才注意到她的房门不知何时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男人在门边静静背光站着,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本人一样显得异常锋利。
陛下。
心跳还尚未完全平复,洛纱愣了愣,才小声问道:“您怎么在这?”
他简短道:“电子管家监测到你的心率和呼吸异常,我过来看看。”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做个噩梦。”洛纱赶紧解释,而皇帝走过来,隔着一点距离在她床边坐下。
借着外面照进来的一丝光线,洛纱瞄了瞄床头的时钟,已经凌晨三点钟。
“您不回去吗?”
皇帝垂眸,并没有靠得太近:“我再陪你待一会,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也许深夜就是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刻,洛纱躺回床上,然而想再睡着也确实没那么快。少女头脑放空,漫无边际地发着呆,小声问:“您也做过噩梦吗?”
无论何时,从陛下身上绝不会流露出任何一丝脆弱。他坚不可摧,无可撼动,没有人会觉得陛下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只要他在,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
云曜淡淡道:“没有。”
感知失控恶化到无可挽回的阶段时,那一整个月,他已经几乎无法完整地入眠,闭上眼睛,眼前都是光怪陆离的光晕。只有依靠大剂量的安眠药,他才能在静音室里休息片刻。
……直到一颗星星落入他掌心。
洛纱哦了一声。不知何时,一只半透明的雪豹伏在她膝边,她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这只高傲的大猫甩了甩尾巴,像只巨型毛绒抱枕一样挤进她怀里。
雪豹的皮毛长而厚,丝缎一样顺滑,非常温暖,很熨帖地贴着腹部。
一只手轻轻抚在她脸上,像是试探的亲近。“……睡吧。”
再一次,她在皇帝身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从Latrina离开以后,巡视团按照计划,前往第二个资源星系Clavis。
Clavis,这个名字在拉丁文中意为“钥匙”。它是唯一有天然宜居星球的资源星系,除了与神圣同盟毗邻以外,星系周围还密布着小行星群,黑市和星际海盗非常活跃,地缘环境异常复杂,在五大资源星系里是最麻烦的一个。
……云暝的驻地就在那里。从白塔毕业之后的七年来,他一直在那里驻守,银色鬼魂之名响彻星河,直到他被陛下秘密召回,来到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