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久而久之,在小时候的周霁的认知里,生病变成了一件不好的事,一件耻辱的事,一件会被责怪和埋怨的事。
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在潜意识里,变得不愿意在父母面前流露出自己生理上的痛楚。
每次生病或者难受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尽量不让父母察觉到。
包括上次,她被查出来差点罹患绝症的那一次……
都说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这句话一点都不假,特别是对周霁这种胃本来就有老毛病的人来说。
胃里的那阵绞痛来势汹汹。
安煜扬看着她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小霁,你怎么了?!”
周霁摇摇头,“没事,就是胃有点疼。”
“咱们上医院。”他过来拉她的手。
周霁躲开了,还是摇头,“没事,还是老毛病,吃几片药,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安煜扬当然知道周霁的这个毛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想法,顺着她安抚道:“好,没事,那就先去躺一会儿。”
谁知,周霁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安煜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这个“回去”,指的是回楼上她爸妈家。
但周霁现在住的地方离学府佳苑并不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就不回去了,我们去顶楼。”
周霁看着他,摇头拒绝,“不用。我不去。”
下一秒,安煜扬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霁吃了一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虽然你刚刚说不做朋友了,但我现在还想跟你做朋友。”安煜扬抱着她,挑眉笑了,“好朋友之间,胃疼,大大方方地照顾一下怎么了?”
电梯间里,周霁仍在坚持,“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反正如果自己的未婚夫这么抱着别的女人,她可能是做不到完全不介意的。
周霁有最基本的道德,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但安煜扬却非常没有边界感,不以为意地否定道:“能走什么?”
她挣脱不了,又因为胃里实在疼得难受,只好整个人稍稍绷直起来,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
可她这样,需要自己腰背用力不说,让安煜扬抱着她的姿势也不太好发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尽量配合她调整着,也尽量让她能在他怀里待得舒服一点。
一进40层A户的门,周霁先吃了一惊。
这个地方,她从上了大学之后,好像就没再来过了。
但家里的一切陈设,竟然几乎都跟高中时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房子里也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尘封落灰,而是窗明几净,整齐有序。
应该是安铮定期会安排人来打扫收拾的原因。
也是,她不久前,不还在楼下碰到安煜扬回来取东西了吗?
进到客厅里,依旧是一切如昨,周霁有点惊讶地发现,就连她当初的那个画架,都依旧好好地按原样支在落地窗的玻璃前。
安煜扬抱着她进了主卧,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说,“床上用品都是前几天换季的时候才换的。”
接着,他又打开衣柜,从里面给她拿出一条裙子来。
看着那条裙子,周霁更吃惊了。
这不是她高中的时候,放在他这里的睡裙吗?
怎么还在这里?
安煜扬看出了她的惊讶,冲她笑笑,“衣服也是干净的,每次换季,家里的阿姨都会过来把所有的衣服洗晒一遍。你等会儿换上吧,这样躺着舒服一点。”
安煜扬把裙子给她放下,就出去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把门给带上了。
周霁注视着在他身后缓缓阖上的门。
作为不久之后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这会儿,他的边界感倒是上来了。
她看着摆在床边的那条白色的无袖睡裙,本来是不想换的。
但想了想,又觉得穿着外衣躺在人家的床上也不太好。
按照程爱敏的标准,她这样躺过之后,目前床上整套的床上用品都需要彻底洗濯更换。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衣服换上了。
好在周霁自打高中毕业之后,虽然身材变了,但体重基本没变过,再加上裙子本来就是宽松款,所以即使十年过去,现在也依旧能穿。
她换好了衣服,喝了几口安煜扬刚刚给她放在床边桌子上的热水,又在床上蜷缩着躺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发现才晚上九点刚过,时间还不晚,现在回家完全来得及。
她刚想起身,安煜扬却忽然开门进来了。
周霁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盒她胃疼时常吃的那种药。
“你这儿怎么会有这种药?”
“美团送药。”安煜扬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笑了,“放心啊,这药可不是十年前的。”
他取出两粒药放在手心里,想了想,又想到周霁肯定不会吃这样姿态暧昧的“嗟来之食”。
于是把剩下的整板药都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来。
还好周霁没再抵触,看着她把两粒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他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接着,他端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热水,送到她嘴边。
药片开始在唇齿间溶化,苦味如潮般地迅速泛上来,周霁来不及抗拒,便下意识地低头就着他的手,赶紧喝了一口水去压那让她有几分想吐的味道。
她的嘴巴凑近的那一刻,他心下忽然一动。
转瞬间,她的嘴唇离开杯口。
这时,一滴水顺着她的嘴角滑了下来,他忍不住伸手,替她去擦。
拇指摩挲过唇角,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有多久没这样碰过她的嘴唇了?
然后,他竟忽然开始有了些意乱神迷的感觉,手指不再去管那滴
水,而是开始控制不住地往相反的方向擦过去。
拇指擦过她的唇峰,又欲求不满似的,往另一侧的唇角过渡。
周霁嘴里铺天盖地的苦味终于被渐渐压下去了一些,也意识到了安煜扬正在干什么。
她倏然向后撤去,像被他的手烫到了一样。
她抽过一张面巾纸,“我自己来。”
安煜扬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小霁,今天你先在这里睡一晚,我去客房睡啊。”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周霁却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听到她问,“你结婚,还需要我去当伴娘吗?”
她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
是在有意提醒他注意边界?是出于故人间的正常关心?是想做到言而有信?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由地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问,“那你会来吗?”
“我自己答应过你的,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当然会去。”
说完,她竟然冲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的梨涡和酒窝一起浮现出来。
是让他从小就移不开眼的那种“酒窝笑”。
可此刻,她这一笑,却生生把安煜扬给笑怕了。
他不禁暗想,不会要玩脱了吧?
于是下一秒,他赶紧凑过去,蹲在她床边,盯着她解释道,“小霁,你,你别误会啊,是柳沐歌要结婚!”
周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接着就听到安煜扬说,“她是要结婚,但不是跟我啊!”
周霁不由地愣了一下,又听见他竹筒倒豆子般地继续道,“她之前非要我去当伴郎来着,不过我没答应。”
正是因为他没答应,而正好试礼服那天新郎临时有事,所以她就又硬要他去帮着试衣服。
还说他如果一点力都不出的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友谊,他不会良心不安吗……
也都怪柳沐歌,见他黔驴技穷,但周霁却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便偏要撺掇着他利用这个机会,去搞什么“激将法”。
他本来不想听的,可又怕周霁真的跟那个开茶馆的小白脸越走越近……
再说,还有一个向清航,要是周霁再跟他旧情复燃怎么办?
处于如此这般“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才头脑一热,默许了柳沐歌的“胡闹”。
现在再想想,确实挺荒唐的,别说是被激将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周霁到底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在意……
他一口气解释完了,赶紧去看周霁的表情。
周霁没说话,他一时也有点不敢再说什么了。
“别说是请你去当伴郎了——”又过了几秒钟,周霁终于开口了。
她无所谓地继续陈述道,“她就是请你去当新郎,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