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姮装作认真思考起来:“新年已至,我二十五了。”
韩子均收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逗你逗你开心?”
尹姮忽然有些不确定:“对啊,不然呢?”
韩子均道:“我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除了年纪比你大,其余都是优点。”
面对着韩子均装满期待的眼神,尹姮被阳光催生出的浅浅困意瞬间全无,惊恐地道:“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韩子均笑得前仰后合。
尹姮一时间不知道是逗她是演的,还是喜欢她是演,她有点想走了,逃避是她最喜欢的事,她发誓。
韩子均正色:“走,那边有摩天轮,去玩玩。”
尹姮心惊胆战同时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在犹豫要不要提出离开,韩子均察觉到直接拉着她的胳膊不让人走,然后把人带上了摩天轮。
在摩天轮升至最高处的时候,韩子均对她道:“好的作品不是一蹴而就的,你逼自己逼得太紧,停下来看看风景吧,也许会有些别的收获。”
两人从摩天轮上下来,又逛了逛海滨公园,一起吃了午饭才分开。
尹姮补了个午觉。
这次又做了个噩梦。
韩子均问她,他究竟哪里不如钟遇楼,除了年纪比钟遇楼大,他到底还有什么缺点。
认识的时候,韩老师如同高岭之花,她怎么敢觊觎,就是到了今天,她也没有那份心思。
以至于梦中冷汗涔涔。
午醒来后,一室昏暗,回过神的尹姮拉开窗帘,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原来她已经二十五岁,原来她才二十五岁,手机静静地在一旁,没有任何一条未读消息。
如果没有工作,她几乎与世隔绝。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尹姮认为自己的情绪也有环境作祟,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在楼下的健身房去挥洒汗水。
直到三个月后,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尹姮独自买了个小蛋糕,为自己过了生日,同时庆祝自己终于完成电影剧本的创作。
春天在尹姮的闭门创作中度过,夏天则刚刚开始,尹姮组建起团队的同时,也又开始了对剧本的进一步打磨,他们第一站来到吕家的故居。
拍一个人总离不开拍童年。
尹姮决心从这里开始。
等班子拉起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九月,匆匆半年已过。
值得一提的是,陆家是吕婙传记拍摄最大的投资者,投资金额不多不少,恰恰是六千万。
钟遇楼作为关系户,在吕婙传记里拿到了一个角色,尹姮让他出演吕婙的生父,他的血缘关系用在此处恰到好处,她也刚好只让他漏个背影。
当爹就是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背影。
他只说要个角色,可没要求篇幅。
钟勍听说钟遇楼扔出去六千万都没打动尹姮的心,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加上,不由叹了口气,指点助理:“你找个公司联系方式去加下尹姮,然后把账号给小楼。”
助理答应下来,好歹也让钟遇楼有个念想,不至于天天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钟遇楼还不知道钟勍为他操碎了心,老楼知道就不满了:“小楼怎么一点没遗传我?”
当年,是钟勍追的他。于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他,从此非他不可。
钟勍对老楼道:“尹姮那孩子你不也见过,老实本分得很,她是怕拖累小楼,自己想不通。”
老楼想了想:“我们家很难被拖累吧?”
钟勍:“所以我不反对。”
钟遇楼坐在电视机前:“……你们把我当空气?”
老楼把剥好的柚子放在钟勍面前,充耳不闻,一副真把钟遇楼当空气的样子。
还是钟勍心软,理了理他:“我虽然不反对,但是如果一直追不上,我建议还是换一个。”
她当年
也不是非老楼不可,只是老楼可以,而且好追,她很容易就被爱了。这么多年,老楼像入赘似的在她家,她也不在外面拈花惹草。
只是这话,不好跟老楼说。
老楼也道:“凡事不要太执着,适可而止,你也二十五岁了,你心里要有数。”
钟遇楼:“……”
别看夫妻俩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年轻的时候照样有矛盾,钟勍嫌老楼黏糊还管太宽,老楼还不是死乞白赖地不肯离。
那个时候怎么不说不要太执着,分开对彼此好,反而吵吵闹闹没半天就和好如初,他劝和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只是太爱她,何错之有?
这边夫妻俩劝钟遇楼,另一边尹姮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却不料命运暗中作梗,一旦她们有交集,就再难以彻底分离。
第56章 开机大吉
吕婙的幼年期演员是制作组不辞辛劳海选出的,那张面孔与吕婙肖似至极。
以至于当她冲着镜头奔跑过来扬起那样一张无忧无虑的明媚笑脸的时候,尹姮内心极度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拜访吕婙生前的故友时,某位老太太对她说:“从前小婙是我们几个里头最活泼好动的,完全称不上是忧郁文艺女青年,我们都觉得她的名字取错了,一点儿都不静,后来改成婙,符合她寸土必争的性格,才是没错了。”
吕婙晚年身体都不是很好,尹姮很少看她开怀,平时给她们上课都很严肃,精神状态不错时也不会笑,是个让人容易有刻板印象的老师。
只是吕婙能力地位在那,大家都很尊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尹姮和吕婙相熟,十分投缘,她才觉得,原来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老师,私底下会是温柔和蔼不拘一格的,也把她当成和她平等地位的人来尊重。
所以冷不丁地,看到这张年轻生动的笑靥,她难免有些失态。
穿着漂亮衣服斜挎着小书包的吕婙在巷子口和同学分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整理好仪容,收敛笑容怯生生地敲了敲门,然后乖巧站在门边等候。
另一个女孩打开门,冲正要开口喊“姐姐”的吕婙轻轻“嘘”了一声,和吕婙窃窃私语:“妈妈爸爸不在家去姥姥家看姥爷了,姥爷生病了。”
吕婙苦着脸和吕姃往房间去,贴着墙走得蹑手蹑脚:“怎么不带我们去!”
老妇人枯瘦的手闯进镜头,拎起了吕婙的后衣领,吕婙一惊赶忙挣脱,扯着姐姐的手反又往门外跑。
老妇人喋喋不休数落着的声音跟在后头,镜头从她的头脸一闪而过,门口处吕父抱起冲出来没看路的女儿,转了一圈递给吕昂,怀里的女孩就大了几岁。
镜头再转,吕昂放下吕婙,吕姃也被吕母牵着,一手牵一个女儿,带着两个女滴坐上车,是离婚时分别的场景。
后视镜里是远去的过去,驶向的是不断前进的未来。
——“卡!”
一群人稍微有些手忙脚乱的拍完了这几乎是一镜到底的转场,尹姮盯着摄像机里的画面,看着抱起吕婙的那双臂膀,他的胳膊太有力量。
她不希望拍到他的正脸,但镜头似乎和上帝一样偏爱他,就这么翩然而过,朦胧的一角仍能给人无限幻想和绮念。
观众一定会爱上他关注他探究他,再因对他的欣赏和钟情,原谅吕父对妻女的不爱,爱上他所饰演的吕父。
周围演员也开始看这一条,大家似乎都很满意,也果然有人开始夸赞起钟遇楼的那个一闪而过的镜头,甚至说他不愧是一张偷拍得影影绰绰的图片也能出圈的人,简直是上镜的神。
尹姮的脸色难免有些难看,大家都注意到了她变差的脸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小演员小心翼翼地问:“导演姐姐,要重新来一条吗?”
尹姮在心底咬牙切齿,面上也并不云淡风轻,看着钟遇楼掷地有声地道:“要,把他换掉。”
钟遇楼猜不到原因,其余人似乎也不明白尹姮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小声提醒:“尹导,钟遇楼不好换的。”
尹姮闭了闭眼:“继父的演员不是还没定,让他来演。”
吕昂的父亲是正面角色,可惜出场就是个中年男人,她希望让有魅力的演员演正面角色,而并不希望一个反面角色得到观众的青睐,算是她朴素价值观的一部分。
尹姮始终认为,善良的灵魂才配拥有爱,如果观众更加拥趸负面角色,无疑称得上是创作者的失败,至少是社会意义层面上的失败。
钟遇楼不知道尹姮更改决定的来由,但眼里极快地爆发出光亮,照得尹姮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白炽灯。
一种会发光发热的非人造物。
给钟遇楼换了个饰演对象以后,尹姮不仅再也不用纠结继父的选角,甚至感到自己的镜头突然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或许创作者都会有一个缪斯,而钟遇楼作为尹姮曾经全部的爱的投射对象,无疑能激发出她超乎她想象的创作能力。
第二天开机,镜头对准父女相处画面,那个扮老出镜没有打光的钟遇楼,奇迹般满足了尹姮对于一个父亲的所有想象,连带着吕婙那个女孩青涩的演技都变得那样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