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刻意去遗忘,可是那一天的记忆明明就很鲜明。
她的脑海里总是回忆起那一天,黄沙,惨叫,怪叫,惊马,还有那好像要把整个山谷染红的鲜血。
她跪在坟前等时辰的时候,远处山坡上有人放牧。
一个人赶着羊正在吃草,另一个带着一个大大的草帽,坐在一块山石上,他一张脸俊美至极,却也不带一丝暖意。
他静静的看着山下那一群人,看着那个跪在那里的身影。
妹妹长大了。昨天他混在城中,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她真漂亮。
比起她小时候总是故意惹自己生气,追着自己喊漂亮哥哥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他看不清楚妹妹脸上的表情,但是不必看也知道,她一定难过到不能呼吸。
这些年,难为了她。
“先生,真不去见?等姑娘回了西河,就不容易见了。”赶着羊的人走过来坐下。
要是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他哪里都不像是个放羊的,明明一身杀气。
坐着的人长长的叹口气:“我去见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您太谨慎了,这些年您在南边也没用真身份啊。”羊倌儿揪了几根青草递给凑过来的一头绵羊。
“你太小看了独孤氏的人。”坐着的男人看着那里,那些侍卫和亲兵每个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武器上,好似蓄势待发。
“我去见她并无好处,她没有娘家,才不会被人忌惮猜疑。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她夫君。可要是有一天她有了娘家人,那就不一样了。”
“何况我妹妹都那么坚强的活着,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就这么一事无成?”
“我就是觉得,姑娘肯定很想你。”羊倌儿叹气。
“你又没见过她。”坐着的人笑了一下:“她啊,她不是你想象中的弱女子。我知道她也需要依靠,但是那不该是我。她应该去依靠她的夫君。”
羊倌儿不解:“你不是说过靠男人过日子的人女人很容易被抛弃吗?”
“你不懂。”男人站起来:“我的妹妹,如果只会依附一个男人求生存,就不会与齐家那个窝囊废和离。”
羊倌儿也站起来扶着男人,这时候才看出男人虽然看似无恙,其实不良于行。
当年惊马之后人是逃出去了,可也被摔成了重伤,当时情况很是危险,要不是被人救了,只怕也难逃一死。
那时候伤太重,他反反复复高烧,人也清醒不起来。本来清醒后他就该回去找亲人。
可他还没行动,就发现有人拿着他和二哥的画像在搜找,救他的那家人被银钱打动,要不是他逃得快……
当时他就明白,这一场截杀只怕不简单。
妹妹是女孩子,她已经离开了绥州,仇家不至于去追杀她。
可他要是出现只怕是逃不过,到时候只怕连妹妹都要一起连累。
几年过去,仇还没报,仇人一家就已经死在了叛军手里。。
如今,又何必贸然去认亲,他不想拖累妹妹了。
虞铮这边,道士说时辰到了,就有人开始挖坟。
等挖坟,开棺,虞铮深吸一口气,亲手替自己的双亲殓骨。
曾经那一个个鲜活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具一具的白骨了。
虞铮并没有觉得害怕,她自己觉得自己也没有悲伤到不能自已。
可是眼泪是不听理智的,一滴又一滴的砸在那些白骨上。
只是不知人真能泉下有知,又该如何心痛不已。
如果真有魂魄,那么曾经疼爱她的爹娘兄弟姐妹们,是不是也都在这里。
如果是,他们是不是正在急切的替她擦泪而不得?
阴阳两隔。
第148章 鹿鸣
虞鹿鸣,或者周先生一直在那,看着妹妹替父母殓骨。
看着那队人将所有的亲人棺椁拉走。
他之前也没有过去,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在心里念着。
人死如灯灭,他去不去,父母都不会怪他的。
他只是不想给妹妹带来麻烦。
他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山下的队伍早就不见了,久到天快黑了,再也看不清楚,才慢慢下山。
他现在不能去见妹妹,他也不想告诉妹妹自家遇难不只是山匪见财起意。
仇人都死光了,付家一家远比自家这一家死的更彻底更惨。
但是告诉妹妹,她只会愤怒伤心。
父亲太直,当年辞官就不顾陛下心意。
这也罢了,偏还在辞官之前上了一道奏折,状告了几位重臣。
太子的死,令父亲心碎,他一手教大的学生死的冤枉。
可那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死的冤枉,更是周朝的希望死了。
父亲从太子的死中,几乎看到了大周的灭亡。
他是文人,有气节,有风骨,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志气。
所以他实在不能忍受与昏君,奸臣为伍。
他上了一道折子,痛斥陛下种种不是,更是将付廉等五个奸臣的一些行为挑明了。他们做的恶事何止一桩?那时候的大周,是上下都烂了!有志气有骨气的人,都在等,等太子能登基,或许就能肃清朝野!
可也有更多像付廉这样的人,他们只要利益,只要荣华富贵。
要不是他们只顾着中饱私囊,何以叫太子战死?
何以叫疆土丢了那么大一块!
要是当年皇太子亲政没死,打赢了,大周说不定不会这么快就亡国。
父亲没有错。
就算是连累了全家上下八十余口人的性命,他依旧要说父亲没有错。
是大周配不上父亲的忠心,是那狗皇帝配不上父亲的忠心!
父亲毕竟不是神,或许他也有自己的局限,看不到更远,可他仍旧做出了选择。
而他,去南方根本不是因为忠心大周,只是不能回京连累妹妹,只是想查清楚到底是谁下了杀手!
可惜……
他很难说清楚当年的事只是付廉一个人做的,还是老皇帝也有什么授意,或者说当年的皇家子弟有什么授意。
虽然才过去了七年,可是国破家亡,死了那么多人,真相已经很难找寻了。
可不管是老皇帝还是付廉,都是一样的全家死绝。
还能说什么呢?不必告诉妹妹了。
至少,不必叫妹妹知道自己的父亲忠心了半辈子的朝廷,最后要他死。
就叫忠心耿直的虞太傅死于山匪劫掠吧。
虞铮既然是替家人迁坟,就不能在绥州久留,棺椁停在城外义庄,明日就要启程北上。
高凉县距离绥州不能算太远,但是这么多棺木拉着走,路程必定是快不了。
所以这一路也得十多天。
虞铮本来打算今日休息,明早辞别了当地官员女眷就起身。
却没想到她从坟地回来刚换了一身衣裳,外头侍卫就过来回话,说有个妇人找她。
“那妇人口口声声,叫您姑娘,属下觉得,应该是您认识的人,她说自己叫杏枝。”鲁青道。
虞铮一愣:“快请!”
没多久,杏枝就走了进来。
当年被虞铮留下的侍女们,都比她大,都到了适婚的时候了。
杏枝那年十七,今年也二十四岁,一看就是妇人。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灰蓝色裙子,梳着一个很朴素的发髻,头上只有两件银首饰。
但是看精气神,倒也不差。
一见虞铮,她也愣了一下,随即才下跪:“姑娘!真是您?”
虞铮紧走了几步扶起她:“杏枝姐姐!”
“姑娘!”杏枝激动的又叫了一声:“真是您?”
虞铮点头,眼泪又滑下来。
当年出事后,跟着她的几个丫头也不是都没事,活下来的她实在带不走,就给她们留下些银钱首饰,叫她们留在绥州。
当时那位刺史的夫人说帮忙安顿,虞铮也就只好放心。
本来……就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了。
毕竟后来绥州也城破过,谁知道谁在哪里?
杏枝抹泪:“奴婢是听说,奴婢听说从西河来了一位王妃,特地来给父母迁坟的。又听人说了坟墓的地方,就是城外那无主的一群坟。奴婢心里怀疑,就叫家里那口子去打听,这才知道可能是姑娘您来了!奴婢一路打听,才知道您在这里,这才来找。”
“我是侧妃。”虞铮笑了笑,拉着她进屋:“你好吗?”
“奴婢还好。”杏枝也笑了一下:“日子还算过得去。”
“有劳你惦记我,我今日看见坟前有人烧纸……”
杏枝点头:“年节下,奴婢都会去的。慧娘有时候也会去。”她说着忙道:“姑娘别误会,慧娘不是不去,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