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已经荒弃了的青楼,曾经糜艳的布帛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连牌匾都掉了下来,无人去管,秦婉儿走到赵知静面前,朝里面喊道:“安定县主我已经带到,我是西凉秦家秦婉儿,主事的人出来回话!”
没多久,好几人走了出来。
带头的人是个左撇子,他左手拿着把刀,见到秦婉儿身后的人后,从另一人手里接过画像,比对后满意地点点头,对秦婉儿道:“人已带到,你可以走了。”
秦婉儿自然不肯。
“你们的人说过,我家里的消息,你们要给我!”
左撇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与手下耳语了一翻,那手下瞥了秦婉儿一眼,而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玉佩,赵知静还没看清楚,是否与秦婉儿一直带在身上那枚一样,那玉佩就被左撇子随意甩了过来。
秦婉儿扑过去接住,眼神带着欣喜。
可看到玉佩后,她惊喜的表情在刹那定格,她的视线从手里的玉佩,缓缓落到了左撇子身上。
双手举起,质地姣好的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秦婉儿状若癫狂地吼道:“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我秦家有哪一点对不起西凉王室!”
血泪从裂开的眼角溢出来,留下可怖的两条血痕,秦婉儿身体踉跄了下,声音犹如杜鹃泣血,悲痛至极:“我父还没教我放纸鸢,我母还没教我绣嫁衣……”
“西凉啊,西凉——”
第103章 太子妃到平民
秦婉儿将袖子里藏的毒囊扯开, 熟练地将毒粉朝那几人撒过去。
“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毒妇!”
“杀了她!给老子杀了他!”
迅速将腰间的匕首扔给了身后的赵知静,秦婉儿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嘘了一声,待不远处有动静传来, 她才朝着赵知静的方向咧开嘴一笑, 随后拿起长剑,朝着几人奋不顾身地砍过去。
“知静, 我秦婉儿这辈子后悔入北周,不后悔认识你!”
“日后,保重!”
锋利的剑刃从腹部穿过,刀尖上,温热的血液不断地从秦婉儿肚子里涌出来。
“婉儿!!!”
赵知静目眦欲裂,抄起旁边的凳子腿就要上前去帮忙,只开了一半的大门突然被一匹马冲开, 马头无视周围的乱像, 跑到赵知静身边, 两只前蹄高高扬起, 直接踹翻了桌椅,挡住了后面扑过来的敌人, 而后卷起快要倒地的赵知静, 往背上一甩, ‘哒哒哒’的马蹄声载着人冲开门离去。
后面的人反应不及时, 眼睁睁看着目标人物远去。
赵知静趴在马背上,充血的眼睛看向后面。
后来的日子里,她不愿意多回想, 只记得那日的夕阳无限近黄昏,那个一直惦念着回到故乡的姑娘,手执着长剑, 立在血泊里,与来自她故乡的人厮杀,最后也倒在了血泊里。
赵知静闭上眼,眼泪滚落在地,消失不见。
过了好久好久,风骏才停下来。
赵知静翻身下马,举目四望,这又是一场经过惨烈厮杀的场地,周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可赵知静太累了,双腿犹如灌了铅,沉重得甚至连走动都困难。
但她太累了,话也说不出来,连让风骏再带着她离开的命令都说不出来。
刘裕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他的知知,艰难地拖着双腿,手里握着把带血的匕首,蹒跚在众多尸体之间,破烂的裙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她小脸灰扑扑的,眼神麻木,仿佛随时都会像一阵风一样远去。
不知为何,刘裕感动了一阵心悸,来不及叫停马,直接从奔跑的马上落下来,望赵知静方向奔袭而去。
“知知?”
“知知!!!”
直到近前,赵知静才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努力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还带着上朝的冠冕,来不及换下来,眉目都带着焦急,赵知静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你来啦?”
说完,赵知静身体一软,刘裕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夕阳西斜,还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经历过大战的废墟里,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娇小的姑娘,跨过无数的尸体,趟过无数的血泊,最后消失在天际的最后一抹余光里。
三日后,雍城剩余的半数店铺又开了张。
改名为‘东宫’的‘地藏庙’府门前,挂起了无数的红灯笼,大红的绸布高高挂起,血色弥漫的雍城在这一日的早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太子迎娶太子妃咯!”
“终于等到太子成婚了,北周有后了!”
“太子大婚了,北周一定会变好的!”
“太子的岳丈丧命在大靖人手上,太子一定会替他报仇的!”
……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就算是城池已经破败,雍城的百姓家家户户,仍旧尽力为太子大婚表示了热烈的祝贺。
即便是太子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如同一尊神祇驱走所有的黑暗,北周的百姓仍旧打心眼里爱戴这位太子,这位他们心目中,北周真正的主人。
“静儿,你是不是为了府里,才嫁给太子?”赵知娴坐在赵知静身边,大喜的日子里,脸色却不怎么高兴。
“跟你们没关系。”红盖头下的赵知静,声音没太大波动。
“大伯,大伯他,”赵知娴语气晦涩道,“…遗体还没有找到,万一大伯还在,他大概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你为何要如此着急呢?”
“况且,北周现在的处境,万一灭了国,太子肯定逃不掉,你何苦呢?”
赵知静内心也有点乱,只是没法与她诉说。
“刘裕说过,履行了婚约,北周的一切都会平稳下来。”
太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可如今北周内忧外患,要想起死回生,赵知娴是不信的,她道:“你就不怕他骗你?大部分百姓对于太子的信任,是盲目的。”
“我信他。”
“我等着他的诺言。”
看着赵知静执迷不悟的模样,赵知娴知道自己劝不了了,只是伸手将妹妹的手握在手里,想小时候那样宽慰道:“大姐不管你如何想的,也管不了你,如果结局注定不好,还有大姐陪着你。”
这场盛世婚礼最终完成了一半。
赵知静甚至没等到合卺仪式,雍城的城门就破了,可奇迹的是,城里并没有发生抢劫杀虐,入了城的敌人直奔皇宫而去,刘裕带着人也奔去了皇宫。
二老爷带着人进了屋子,赵知静已经扯了红盖头,但身上的婚服还没换下。
见外面天都变了,自家侄女还在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汤圆,把二老爷急得哟,一把抢过赵知静手里的碗,扬起来就咕咚咕咚灌进了胃里,好悬没噎着。
“静…静儿啊…嗝,”二老爷捶打了下胸口,继续道:“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咋不着急呢?”
“有什么好急的,”赵知静嫌弃地看了眼她二叔舔过的碗,道:“人都是要死的,不过早晚而已,今晚要是真过不去,大家都陪着二叔你一道,黄泉路上也不孤单,怕什么?”
二老爷哭丧个脸:“静儿啊,二叔还想活久一点呢。”
“只有王八才活得久,二叔下辈子换个投胎的道。”赵知静回二叔道。
二老爷:“……”
与此同时,北周后宫。
喊杀声只短短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一切就落幕了,一堆火把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太极殿里,陛下形容枯槁,瘫坐在地上,往日灯火通明的大殿,今夜只亮了几盏宫灯,刘裕提着剑一步步进入大殿,剑尖落地,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地面上摩擦起了微弱的火花。
玉石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剑痕,从外到里。
剑上带着的血渍不时低落。
“刘裕,你今日大婚,进宫来干什么?”
“那些太监、宫女都跑了,说北周破了,哈哈哈哈——”陛下笑容诡异,“寡人的北周怎么会破!寡人要杀了他们!”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刘裕终于走到了陛下身前,他身上还穿着婚服,大红的颜色在昏暗的视野里,显得有几分暗沉和诡异,让陛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阴间的来使,直到一把剑挑开了陛下头上束着的,代表着北周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
削铁如泥的剑下,几缕白发落在了地上。
“你要杀了寡人?”
“杀你?”刘裕用剑挑起落在地上的冠冕,眯眼瞧了会儿才道,“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