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那夜,在他入灵泉后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脖颈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师尊,宗门大比之前,要仙尊们亲手为各自门派参加大比的弟子佩戴璎珞。”明锦说着,见他有些出神,忧心的唤他,“……师尊,你身子怎么样了?”
明锦不知晓前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似是从师尊发觉了他那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一日,身子便愈发不好了。
是他将师尊气成这般的,明锦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
“师妹也多日不曾出来了,我担心师妹太过紧张,毕竟风云函的鞭刑不是吃素的。”
恕尘绪道:“多日不曾见她了,你可曾去看过她。”
见他摇头,恕尘绪默了须臾:“罢了,本座身为她的师尊,也当去探望一番。”
“我同师尊一起。”明锦当即道。
“不必,”恕尘绪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拂,一本手札缓缓落入明锦手中,“这是人间的记事,你将其收整好,届时交予我。”
言毕,他理所当然地朝着弟子房的方向而去。
海棠树下,且音看着来人,而后缓缓挑起了眉头。
“多谢仙尊的好意,只是众人皆知,我是渊云仙尊的弟子,而今宗门大比将至,我若如此行事,只怕要遭人诟病了。”且音微笑,得体而疏离。
苍缈朝着她摊开掌心,一道青碧色的微光缓缓凝聚,最终在他的手心呈现出一小块琉璃。
“我知晓你在寻封心石,可三千年以来,大能们都不曾放弃寻找。”苍缈话锋一转,笑道,“依着你的才干,倘若加入风云峰,多了天材地宝的加持,你定能在短时间内拔得头筹,成为风云峰的首席弟子。”
倘若那天夜里她没有去海棠水榭,或许会认可苍渺的话,认为找到封心石的概率很微渺。
但谁能想到,封心石会在一向病弱、不理世事的渊云仙尊手上呢。
苍缈继续诱惑道:“如今封心石虽然还没有下落,但护心玉亦能帮助你突破。”
说着,他将那块青碧色的玉石碎片递到且音面前。
说来,也当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苍渺可不是如此,谁不知他最是礼让,同恕尘绪关系极好,如今又三番五次撬恕尘绪的墙角,活像只大尾巴狼。
可就连她知根知底的挚友,在当年之事上都能又极大的嫌疑,旁人她还能再信任谁呢?
“实不相瞒,仙尊开出的条件令我很是心动,”且音似乎有些纠结,她叹道,“但……”
“苍缈。”清冽冷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即便听到他的声音,苍渺面色依旧没有变化,他眯着眸子朝着来人扬起一丝笑意:“啊,渊云,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他热情的有些虚假,但恕尘绪没有在乎这些。
“劳你记挂,”恕尘绪意有所指的乜了她一眼,淡道,“本座若是再不好起来,怕是灵云峰都要被你搬空。”
苍缈收回掌心,勾唇道:“宗主言重了,哪儿有的事呢,既然宗主有事相商。”
他侧眸看着且音,非常和善、好说话的道:“本尊也不着急,你大可以好好想想。”
竟是撬墙脚撬到了正主面前。
对于他这幅嚣张的模样,恕尘绪早就见怪不怪了,苍缈本就是这样的脾气。
但今日他却有所介怀。
看着苍渺离去的身影,恕尘绪皱了皱眉头,随后望向且音:“他开的什么条件,能让你如此心动,本座竟不知,做人弟子也是能朝三暮四的。”
这是恕尘绪头一次对她明示不满。
且音面上仍是方才那副得体清浅的笑意,只是她的话莫名让恕尘绪感到疏离了几分:“苍缈仙尊关切弟子,一片好心,我怎好拒绝。”
“这如何行,”恕尘绪当即道,“你到底是我的弟子,是灵云峰的人,哪里有朝他开口的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有什么需要找本座便是了。”
好似自且音拜入师门,他还没有给过且音什么东西,除了那柄长剑。
且音道:“师尊贵人事忙……”
“难不成,你还真想转而拜入他的师门?”恕尘绪不虞的打断她。
没有等且音回话,他便兀自别过了头,冷声道:“你离他远一些。”
清风穿过层层叶片,海棠花瓣也被卷落几片。
清香阵阵。
“师尊说的是,”且音没有同他闲聊的兴致,只道,“师尊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恕尘绪静默了一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苍缈带偏了方向。
他今日的确是有事才来寻她,宗门大比与身世的事还没有安排好,他适才差点便要忘记要事。
但他刚才的确是为着这事生了气,苍缈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但至少也该分一分场合,不能对谁都如此,且音好歹是他的徒弟,恕尘绪气在且音没有当即拒绝,反倒说要考虑考虑。
怎么,且音起初不本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这样的不满有些没来由,在离人宗,弟子是可以中途换师尊的,师尊选择弟子的同时,弟子也可以平等的选择师尊,这是姽婳当年亲自制定的制度。
感受到且音明显有些疏离的态度,恕尘绪只当她是被苍缈说动了,生了离开的心。
“离人宗的宗门大比,历年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恕尘绪只手在掌心拂过,一条珍珠宝玉制成的华美璎珞浮现在他的掌心,“参加大比的弟子,将由师尊亲手戴上璎珞,算作美好祝愿。”
且音自然知晓。
那时的她还是现代思想居多一些,大比前由仙尊们亲手为弟子佩戴也是她想出来的,只是离人宗的璎珞皆是统一发放,大都是由琥珀和络子制成,作为嘉奖既不显得奢靡,又有美好的寓意。
琥珀和五彩丝绦,亦或是络子物美价廉,珍珠与宝石造价未免有些太高,离人宗怎会统一做这样的款式,这般想着,且音便问出了口。
“是楼兰赤玉和北海东珠,”恕尘绪清凌凌的眼眸看着她,“赤玉对灵火会有些帮助,这条璎珞同旁人的不一样,是仙界独一份的。”
苍渺弟子众多,自然是没有这种时间的。
只是赤玉更适合来平衡他极寒的体质,冰寒的灵核受损,寒意外泄,需要暖玉中和。
且音突然笑了:“师尊这是,想要补偿我吗?”
若当年是恕尘绪将她设计死,又如何补偿她。
“如果你想,可以把这些当做是补偿,”恕尘绪垂下了眼帘,想起那些时日他对且音说的话,一股浓烈的愧疚涌向他,“你的身世,本座已经知晓了,先前那些话是本座的不对。”
且音颔首:“师尊不必挂怀,弟子本也不在意此事。”
不在意,不只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息天一族的血脉,同样是不在乎他的情绪与想法。
芥蒂难消,至少现在来说,她对恕尘绪的情感是如此的。
恕尘绪周身萦着沉默的味道,他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靠得近了些,将那条缨络环至且音的脖颈。
清冽的海棠香味环来,恕尘绪像是虚虚环着她的脖颈,这样的姿势平白有些亲密。
且音沉默的望着他,他浓密的羽睫全白了,此刻认真地半垂着眼帘为她系上璎珞,恕尘绪灵核受损太过严重,即便她为恕尘绪医治将近三月,他的指尖还是格外冰冷。
“说起封心石,我曾听闻师尊当年同姽婳仙尊关系匪浅,师尊想来也曾见过吧,封心石究竟长什么样子?”且音似乎也要将他看透。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恕尘绪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仿佛为她系个璎珞是酷刑一般,恕尘绪收回了手:“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他藏匿在袖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带了属于且音的温度,还有那股总能让他蓦然紧张的冷合香。
他不止一次的怀疑且音的身份。
一个寻常弟子,即便是息天一族,也不会有得到这样消息的渠道,他与姽婳关系匪浅是真,但封心石绝非是她能接触到的讯息。
可如何会呢。
世间又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姽婳会自降身价,化成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潜入宗门吗。
恕尘绪蹙着眉尖敛下心绪,是他多想了,且音的身份是息天一族,同姽婳也没有关系,两人性格极为相似罢了,在漫长的时间里总会有这种巧合事。
“师,师尊?”
一阵惊呼声传来,恕尘绪的脊背蓦然僵直。
玉潭方从弟子房里出来,便瞧见这幅场景,此刻那柄长剑掉落在地,荡出了一声清亮的碰撞声,一向惜剑如命的玉潭沉浸在眼前景象所带来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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