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音方迈进正堂,便迎面蹦跳来一群纸扎人。
“新娘子不能出芳华苑!”
“对,吉时未到,新娘子不能出芳华苑!”
这群纸人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大,随后兴奋地朝她扑来。
且音没有耐心同它们耗,她乜了一眼贪婪的纸扎人们,在纸人即将触碰到她的肌肤时,随意抬手一挥,一道淡金光华凌厉的袭向它们,将这群纸扎人击飞。
凡是被华光触碰到的纸人,身上瞬间燃起了熊熊火焰。
正堂内混乱不堪,只剩下纸扎人的惨叫声,可即便如此,他们口中的那位家主也不曾出面。
看来,并非一定要她遵守规矩,只要她的身份是这座府邸的新娘子,规矩,便也能是她来制定。
凡是被剑光灵气波及到的地方,此刻已然被撕出一条浅痕。
“我说,吉时已到。”
且音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带着一阵难以抵抗的威压,铺天盖地。
刺耳的吹打乐声瞬间响起,正堂内凭空多出了一群纸扎人,宾客纸人规规矩矩落座,而府邸内的纸人则是忙前忙后,张罗着宾客席上那些“家主正君”。
这边喊了吉时已到,那头的新郎却还未出来。
且音沉下了眸子,她正欲朝着别院走去。身后却传来了纸人们的啼哭声:“郎君,郎君!”
纸扎人的啼哭中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且音倏忽回头,却见纸人们抬着一块板子,那板子被白绸蒙上,且音瞧不清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唯能靠着身形判断出是个男子。
她几乎没有思考,直直上前掀开了那块白绸。
遮挡被且音亲手掀开,露出了那位郎君的脸。
那郎君印堂发黑,嘴唇乌紫,俨然一副被鬼怪吸干精气的模样。
不是恕尘绪。
“新郎到——”鬼司仪叫喊着。
随着它这一声,隔远的拐角处一只精致的云头履率先映入她的眼帘。
那郎君手持一把半透的绣囍团扇,腰封将他的劲腰完美勾勒,银白的发丝与大红喜服相映,霞明玉映,宛若仙人之姿,此刻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严密的阴风似乎也在此刻静止,谁见了不称赞一句谪仙降世。
恕尘绪持着扇柄的骨节绷得有些紧,看得出来,他此刻是紧张的。
紧张什么呢,是紧张同她拜堂,还是接下来的危机。
且音没有犹豫,对方是恕尘绪,那么毫无疑问是第二种。
她接过纸人递来的花球,将另一端递给恕尘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师尊,一切都好么。”
“都好,”恕尘绪轻咳一声,“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团扇并不能遮住什么,不过是半遮半掩的朦胧,且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眸光蓦地令他耳尖发烫,恕尘绪有些不自在。
方入人间便碰上了阴间喜事,不仅如此,他此刻还是与自己的小徒弟大婚,虽然知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的过场,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纤长的银白长睫颤了颤,恕尘绪默不作声的敛下神色。
“鲜少见师尊穿如此艳丽的颜色,这喜服在师尊身上,格外好看。”她毫不吝啬的认真夸赞道,“寻常郎君都是比不得的。”
两人持着彩球,一步步朝着鹊桥走去。
恕尘绪默了一阵,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道:“是吗,那你见了不少郎君。”
且音带着他跨过马鞍,勾唇轻笑:“师尊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像是儿郎吃味,师尊是在吃味吗?”
“不,”恕尘绪很快的反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他道,“阴间喜事不过玩闹,不能当真,本座,不过是一时好奇。”
“礼,请新贵新郎怀虔诚之心,行恭敬之礼,跪——”鬼司仪的声音复又传来。
“礼天谢地,厚德载物,天地作和,首叩。”
那一截瓷白的颈子在喜服映衬下格外诱人,恕尘绪的脖颈肌肤很薄,她隐约能看到恕尘绪颈侧的淡青色筋络。
那样干净,不染尘埃。
“它让我们跪,”且音道,“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鬼怪,什么样的境界,能承受得住师尊的叩拜。”
恕尘绪:“毕竟是拜天地,无妨的。”
“先祖庇佑,高堂隆恩,子孙蒙福,再叩——”
恕尘绪有些过分认真,确切的来说,是他生了一副正经模样,做什么都是一脸正色的感觉,如今两人一起拜高堂,倒也多了几分专注。
好似两人真的要在今日结为妻夫,白首不离。
“……师尊不必如此虔诚。”且音伸手扶住他的手肘,方便他起身。
“龙凤交拜,永结同心,早生女息,三叩——”
恕尘绪面向她,两人有一瞬间的默默无言,分明只是几息的时间,似乎许多言语已经在这一瞬凝结。
同自己的挚友拜堂会是什么感觉。
荒谬,太荒谬。
恕尘绪深深弯下了腰,但妻夫对拜要两人齐平,无奈,且音只得也弯得更低了些,同时提醒道:“师尊,倒不必这么低。”
“……本座也是第一次拜堂,”恕尘绪难得有些窘迫,随后恢复如初,“不熟悉也是有的,你担待些,倒是你,瞧着轻车熟路,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的额头隔着一层团扇撞在了一起。
清冽的海棠淡香与冷合香也顺势交融,额上是她的温热。
且音头上插着的点翠金步摇微晃,同他的玉簪相撞,荡出一声清亮的声来。
恕尘绪抬眸,便对上了她那双寂静如湖的眼眸,那双眼眸如浓墨,却又温和,让他挪不开眼。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亲密,早已超出了师徒之间的界限,恕尘绪心中仅剩了那根线瞬间绷紧,发出了长鸣,他潜意识里清楚,这是有违纲常伦理的。
“兴——”
鬼司仪笑眯眯的上前,那双没有一丝白的眼珠看着两人,道:“小姐,郎君,该入洞房了。”
省去了招待宾客的步骤,鬼怪竟是也如此直接吗。
“小姐与郎君恩爱非常,家主满意极了,待小姐同郎君喝下合卺酒,今夜洞房会撤去院中人手,还望小姐和君安分守己夜间莫要外出。”
说罢,鬼司仪闪身不见。
鬼怪是在变相提醒他们,不要试图逃跑吗。
且音心中发笑,旋即看了恕尘绪一眼:“看来,要想见到那位家主,便要委屈师尊了,做戏要做足,我们演到最后,自然便能瞧见那位家主真面目了。”
恕尘绪蹙着眉头,很久才出声道:“洞房怎么演?”
且音随手抛开彩球,温热的小臂顺势搂上了他的劲腰,附耳轻声道:“师尊莫慌,只管配合我,保真的。”
第27章
这会儿, 不单是耳尖,连带着他的面颊与脖颈处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偏生恕尘绪生得白皙,此刻嗔怒地拍在她的手背上:“逆徒!”
且音的手落在他的腰腹间, 却并非行的登徒浪荡事, 而是在缓缓朝他的身子输送灵气。
“今天不是逆徒,”且音低语慢声道, “今日该当是妻主。”
兴许明天也是,这谁知道呢, 看他们何时会离开这儿吧。
且音的动作温和,此刻那只有力的手臂担在他的腰间,倒真有几分体贴夫郎的妻主架势,此刻,她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任谁在此处都看不出端倪来。
“……本座,会好好配合你的, ”恕尘绪偏过了脸, 很是不自在的道, “你不用总是提醒本座。”
纸扎人将两人带进了婚房。
床幔被换成了喜庆的大红色, 此刻柔软的红纱垂坠在榻沿,屋内还燃着一股甜腻的香,在两人方踏足此地时, 恕尘绪便回握住她的手。
且音眉头微扬。
还不等她开口, 恕尘绪先发制人道:“这香不对劲, 本座帮你封禁,免得你中计。”
“我知晓师尊是为我好, 师尊不必解释。”且音笑着同他十指相扣。
挣脱无果,恕尘绪蹙着眉头, 微微抿了抿唇。
“请小姐,郎君共饮合卺酒。”纸扎人笑眯眯地递来酒葫芦酒瓢。
且音面色如常地接过,便听纸扎人继续道:“为证两姓之好,请小姐,郎君互换玉佩。”
恕尘绪没有想到成婚会如此繁琐,如今已经有些失了耐性。
他蹙眉,同且音传音道:“鬼怪在附近。”
他察觉到了,这附近有鬼怪的气息。
此刻这种无端的感受让他有些烦闷,恕尘绪知晓不该同弟子如此,虽然如今是形势所迫。
可且音说的话很难令他不多想,心头多了几分这三千年不曾有过的喜怒痴嗔,恕尘绪分不清如今这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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