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末了回头看了460一眼,460回以一记不屑的眼神,晃回了厅子里。
赵悬和路安面面相觑。
窗外蝉鸣阵阵,厅子里的电风扇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路安和赵悬坐在小饭桌的两边,二人都盯着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两瓶酱油。
酱油小小一瓶,一手就能握住,用的是一个曾经装麻油的玻璃瓶——贴在瓶子上倔强不肯掉落的外装依稀可辨是某个知名牌子的麻油。赵悬拧开酱油闻了闻,一股咸香的味道窜入鼻腔。
酱油和酒醋那样过了保质期很久也可以吃,但是酒醋变质了很容易看出来,通黑的酱油却不容易。他们当初搜遍了整个村子,也只找到了两瓶置于阴凉处且没有开封的酱油,但这两瓶酱油很早就用完了——酱油开封后需要尽快食用,而需要腌制的食物也有很多。
赵悬问:“路安,他们不会下毒吧?”
“什么理由要毒死我们?”
赵悬想了想:“我们现在可是大户啊,有猪有田的。”
路安反问:“现在制毒比酿酱油麻烦吧?”
赵悬觉得有理,点头:“要不然……我们先给460试一下?”
窝在沙发上伸舌头的460突然听懂似的转过来,黑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最终,赵悬和路安决定先拿一只鸡来试吃。
拿一些碎米,拌了半调羹的酱油搅匀了,路安提起那只被上天选中的鸡,将它抓入笼中单独喂食,看着吃得欢畅的鸡,赵悬有些心疼。
要是酱油真有问题,她心疼鸡,要是没有问题,她又心疼那半勺酱油。
等到了傍晚,笼中的那只鸡活泼乱跳。
赵悬欢天喜地将一瓶酱油收纳好,另一瓶则郑重地放在灶头上。她准备做两碗猪油拌饭。
这种朴素的食物制作起来太简单,盛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将带有油渣的雪白猪油埋入饭里,再浇上半汤匙的酱油即可,讲究点的可以再撒点葱花和芝麻。
滚烫的米饭的热气会融化猪油,用筷子一拌,米饭沾染上油气和酱,颗颗变为赤色光亮的模样,彰显着酱油与猪油是多么的天作之合,再加上葱花和油渣这么一点缀,简直是童年回忆杀。
赵悬担心天气太热,猪油拌饭吃着会太腻,还另擦了一碟清爽的黄瓜丝。结果是赵悬想得太多,他们俩迎着电风扇的风,筷子不停地造了两大碗米饭。
白昼越拖越长,吃完饭后天光依旧微亮,赵悬在厨房里洗碗,路安则拿出早就洗干净的纱帘子,在厅门上一番敲敲打打后,将纱帘子安了上去,这样他们在大厅吃饭时,就不会被蚊子咬了。
二楼的蚊帐和凉席已经放好了,赵悬先前就把蚊帐边缘压入了凉席下,保证不漏一点缝隙。
入睡时赵悬摸着尚有些滚圆的肚子,问路安:“明天要是我两没被毒死,是不是应该回一点东西给他们?”
路安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放心吧,明天你一定好好的。我觉得他们是好人,你看,他们都瘦成那样了,也没有动我们的庄稼。”
赵悬回想了一下:“嗯,那倒是。”
末世后他们还是有遇见好人的,在营地时隔壁的璐姐,还有仗义的老刀,就算是他们离开营地后流浪,也遇见了一些热心人。
这世界里的好人几乎绝迹了,但不能说没有。
赵悬伸手抱住路安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路安,我不想再遇见坏人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亦是低声:“我知道,有我在,不会再让你遇见坏人了……”
第16章 杂豆炖
次日一早,赵悬收了两条咸肉准备给姚家人送去——一条肥的,一条排骨裹着瘦肉。
末世前瘦肉卖得更贵,毕竟大鱼大肉的吃多了,大家都喜欢清淡有嚼劲的排骨,现世倒是肥肉更受欢迎了,肥肉可以榨油,而油可以炒好久的菜。这时候的肥肉不仅是粮食,还可以是救人性命的药。
嘱咐路安将两条肉带去田里,看到姚家人后就给他们,今日她不打算下田,天气一天比一天潮湿起来,她得整理一下余留下来的粮食,另外用来除湿的炭也需要换一批。
去年收集来的大米还剩一些,人工磨出来的大米会偏黄,她将它们储藏得很好,用厚实的塑料袋子密封着,然后藏在缸子里,看了看数量,如果省着吃,可以吃到稻子丰收的时候。
冬天他们大多数都吃地瓜和土豆果腹,直到开春稻子种下后才敢吃饭。地瓜和土豆之类的作物产量很高,一些地里即使是野生的也能生很多,但这些东西吃多了胃老不舒服。
面粉已经没有了,粉丝还剩下一些,就着前段时间晒干的蘑菇和笋煮来吃,再撒上一些肉末,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另外还剩下各种小袋的粮食,比如花生、小米、红枣和各种豆子,一些因为藏得很好而保留到现在,被赵悬他们从一户户农家里搜出来,一些是在田间收集的,收集来的粮食大多都瘦瘦巴巴的,大小不一,不是很好看。
将一些生了虫的粮拿到房顶上过太阳,一些只剩一小把的粮食被赵悬混在一起,用水洗干净了,准备一锅炖下。
这种东西如果在末世前,应该被叫做腊八粥。
但想想又不对,腊八粥的用料很讲究,自己手里这一把花花绿绿的粮食底子应该被叫做杂豆炖——里头豆子居多,黄豆、绿豆、黑豆……豆子煮熟了以后会胀大很多,并且顶饱,但是这种随意将豆子煮熟的一锅杂食却不好吃。
黄豆可以炖猪蹄,黑豆可以煨五花肉,红豆做糕点馅,绿豆单单煮成绿豆汤再放一点蜂蜜就很可口,但是这么多种类的豆子偏偏不合适煮在一起吃。
而这种东西,赵悬已经吃了好久好久。
赵悬和路安先前所居住的营地是围绕着一处粮仓而建起来的,粮仓里有大米和玉米,但最多的还是各种豆子。
赵悬猜想这处粮仓或许不是囤人粮的,而是放置还未加工的饲料原料的。
与粮仓配套而建的房屋不多,基本都给营地的管事住去了,剩下的人便只能围绕营地支起帐篷来住,好一些的确实是帐篷,随便一些的就是竹竿撑几块油布。营地里到处都充斥着屎尿味。
男人一般负责守卫和将粮食运出去与其他营地交换物资,女人可以去外头采野菜和草药,或者做一些皮肉生意。在这里独自一个的女人过得很悲惨,她们没有力量保护自己,连辛苦劳动换来的一点粮食都会被克扣,更不要说需时时提防他人的侵犯。
路安没有和营地里其他男人参与保卫工作,他被安排去修理电路或者营地管事弄来的各式各样坏掉的车。
他憨憨的,答应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就真的干三个人的活,但拿回来的粮食只有一份半。每天天没亮他就离开,直到晚上回来。
在营地里他们只吃一顿饭,就是路安带回来的那把混着各种豆子的杂粮。
剔掉里头的沙子和老鼠屎,将粮食丢进水里,焖上一个小时,再撒点盐就可以吃了。
路安总是很强硬地将一锅杂豆炖平均分成两份,其实终日躺在床上的赵悬所消耗的能量远不如他多,因此那一年他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脂肪瘦完了便是瘦肌肉。有时赵悬抱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服,她可以感觉路安身上的皮肉已经垂坠下来了,像一个老人。
营地里的女人都很会采野菜,住在隔壁的璐姐也不例外。白日里男人们都在外干活,她闲得无事就来找赵悬说话。
赵悬躺在床上看着肮脏的顶棚,默不作声,但璐姐无所谓。她不需要赵悬回话,她只需要一个人来静静的聆听就好。
——赵悬是个很注意细节的人,恰巧她的记忆也很好,末世前她敏感又记仇,不大讨人喜欢,但那时,璐姐所说的一切她都听进去了。
她虽没有和营地的女人一起出去采野菜,但她也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菜,那菜又是什么样子的,一点一滴,璐姐说者无意,她听者有心。
他们所居住的那一片仅仅她和璐姐两个闲人,只不过晚上以后就有各种男人进入她的帐子里去消遣。
帐子不隔音,她常常会听见璐姐痛苦的哀嚎和疯狂的咒骂,以及男人不屑一顾的笑声。
所以璐姐常常说她很羡慕赵悬,她说她的男人死了,现在只剩一只狗陪着她,但赵悬很幸运,她的男人一直护着她。
“这世道啊有的男人还不如一条狗,但是妹妹你的男人,比狗好,更比很多男人好。”璐姐的话时常很糙。
她的狗是唯一的伴儿,那只叫黄豆的土狗平时很温顺,赵悬摸它的耳朵时它会软下耳朵来让她摸,但晚上有男人进帐篷时它就会疯了一样朝那些男人吼叫,一次有个男人被它叫烦了,朝着它的脑袋就是一脚,它飞出老远,血从鼻子里渗出来。璐姐和那个男人打了起来,结局是她连狗一起被揍得下不来床。